李孝成遇害的山坳,数日之后。
晨雾还没散尽,枯草上挂着一层白霜。几个穿着皂衣的探子蹲在路边,用细签拨开碎石,一寸一寸地搜索地面。殷崇义站在路中央,负手而立,目光从山道这头扫到那头。
他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玄镜司都指挥使殷崇义,今年四十七岁,在南唐做密探二十余年,从一名普通探子做到统领整个玄镜司。他见过太多现场——刺杀、毒杀、暗杀,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但宁祥王李孝成之死,让他觉得不对劲。
县衙已经结案了。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宁祥王被暗香疏影门掌门陆安康所杀,凶器是一柄短剑,动机是争夺金名诀宝藏。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清楚明白。案子报上去,太子亲自过问,衡太师附议,只等皇帝朱批,就可以发海捕文书通缉陆安康。
殷崇义没有等皇帝的朱批。他在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就从金陵出发,赶了一夜的路,天不亮就到了这里。
“大人。”一个探子走过来,双手捧着一块白布,“死者左肋的伤口,属下重新验过了。”
白布上印着一道浅浅的血痕轮廓,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殷崇义接过白布,对着晨光仔细端详。那几道划痕很细,细得像针尖划过的痕迹,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这是指甲划的。”殷崇义说。
“属下也这么觉得。”探子点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血管发紫,不是正常的淤血。属下怀疑,指甲上淬了毒。”
殷崇义没有接话,将白布折好收入袖中,走到尸体被发现的位置,蹲下身。地面上的碎石已经被探子们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的泥土。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几个浅浅的凹坑。
脚印。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而且间距极不规律——不是正常人的步伐,倒像是某种特殊的步法。
“幽影步。”殷崇义低声说。
他曾在一份东宫暗部的密档中见过这三个字。那是东宫暗部右魁魉的独门身法,形如鬼魅,踏雪无痕。见过这种身法的人不多,因为见过的人大多已经死了。但殷崇义的玄镜司里,刚好有一份关于魉的详细档案。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仵作正在一块白布上整理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异物。
“蛊虫。”仵作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死者脑部有蛊虫残留。属下做了三十年仵作,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虫子已经死了,但尸体上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殷崇义蹲下身,看着白布上那几只细小的黑色虫尸。万蛊噬魂术。又是魉。
毒爪、幽影步、万蛊噬魂术。三个特征,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殷崇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他走到路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默了片刻。宁祥王李孝成是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太子李闻风是皇帝的另一个儿子。如果杀李孝成的凶手真的是魉,那魉是东宫暗部的人,只听太子调遣。这意味着什么,殷崇义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这是皇子杀皇子。
“收队。”殷崇义说,翻身上马。
玄镜司衙门坐落在金陵城东北角,灰墙黑瓦,门口的石头狮子比别的衙门小了一号。殷崇义不喜张扬,玄镜司的门面也不张扬。但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长着眼睛和耳朵。
殷崇义走进正堂,换下沾了泥土的官靴,净了手,坐到案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密档——东宫暗部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
他翻到魉的那一页。
黑长直发,面色苍白,常着暗紫劲装。武功路数:幽荧鬼元功、腐骨毒爪、万蛊噬魂术、鬼影幻杀。东宫暗部右魁,直属太子李闻风。
与现场痕迹一一对应。
殷崇义放下密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魉是真凶,那县衙的报告为什么一口咬定是陆安康?现场那柄短剑为什么与陆安康的兵刃一模一样?白龙岭上魍被杀的手法,为什么和李孝成胸口的伤口如出一辙?
嫁祸。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殷崇义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怕查案,怕的是案子查出来之后怎么办。凶手是东宫暗部的人,背后是太子李闻风。皇帝知道了,会怎么做?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下几行字:宁祥王案,真凶非陆安康。凶手系东宫暗部右魁魉,毒爪、幽影步、蛊术可证。动机、指使者,待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将纸笺折好,没有封缄,直接塞进了袖中。这封密报,他暂时不打算递上去。不是不信皇帝,是证据还不够。光有痕迹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人证,或物证。
殷崇义站起身,走出正堂,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他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宁祥王府的门客,江寻。
江寻是被玄镜司的探子“请”来的。没有绑,没有打,客客气气地请来,奉了茶,让他在屋里等着。殷崇义进门的时候,江寻正在喝茶,茶碗已经见底了,他也没叫人续,就那么端着空碗,盯着碗底看。
“殷大人。”江寻放下茶碗,站起身。
“坐。”殷崇义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因为宁祥王的案子。”
“你和陆安康是什么关系?”
江寻沉默了片刻:“朋友。”
“他在哪?”
“不知道。”
殷崇义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推到江寻面前。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毒爪、幽影步、蛊术——这些词他不全懂,但“东宫暗部右魁魉”这几个字,他看得明白。
“杀宁祥王的凶手,不是陆安康。”殷崇义说,“是魉。我需要你帮我联系陆安康。”
江寻抬起头,看着殷崇义的脸。他在这张脸上找了很久,找有没有说谎的痕迹,有没有陷阱的味道。最后他什么都没找到。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唯一能联系上他的人。而我是唯一能还他清白的人。”
江寻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陆安康和殷崇义的会面,安排在三天后,金陵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殷崇义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他将两名探子安排在庙外百步之外,自己一个人进了庙,扫开神像前的灰尘,席地而坐。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庙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腰悬短剑,面色平静,眼神沉得像一潭水。殷崇义见过陆安康的画像,但画像上没有这种沉。那是在密室中苦修半个月、在白龙岭上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沉。
“殷大人。”陆安康抱拳。
“坐。”殷崇义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陆安康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座落了灰的神像。破庙里很安静,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杀害宁祥王的凶手,我查到了。”殷崇义开门见山,“东宫暗部右魁,魉。”
陆安康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殷崇义将魉的武功路数说了一遍:毒爪、幽影步、万蛊噬魂术。又将现场发现的痕迹说了一遍:左肋的毒爪伤、地面的幽影步脚印、脑部的蛊虫残留。每一句都很简短,像在念一份公文。
“魉是太子的人。”殷崇义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杀宁祥王嫁祸给你,是太子的意思。”
陆安康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殷崇义说,“陛下知道太子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他失去了两个儿子——八王爷李绅和宁祥王李孝成。他不想再失去第三个。”
殷崇义看着陆安康的眼睛。
“陛下需要一个铁证。魉的口供,或者太子与魉往来的信物。只要能证明是太子指使杀害宁祥王,陛下就能动太子。在这之前,陛下只能装糊涂。他不能公开帮你,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推到陆安康面前。铜牌上刻着一个“玄”字。
“玄镜司的令牌。拿着它,你可以调动玄镜司藏在京城的所有暗桩。他们会给你提供情报——魉的行踪、东宫暗部的动向。”
陆安康拿起铜牌,翻过来看了一面,又翻过去。铜牌很沉,握在手心里冰凉。
“为什么帮我?”
殷崇义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案二十多年,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宁祥王是好人。你不该替他背这个锅。”
陆安康将铜牌收入怀中,站起身,朝殷崇义抱了抱拳。
殷崇义转身走出土地庙,没有回头。庙外,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山林间漫上来,像一层灰色的纱。他翻身上马,朝金陵方向而去。
走出百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是陆安康离开了。
殷崇义没有停,策马前行。
他知道陆安康接下来会做什么。找到魉,抓住他,让他招供。
他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