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再次联络玄镜司暗桩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脸上的毒伤结了痂,左肋的断骨也不怎么疼了。沈敬玄给的解毒药还剩半瓶,他揣在怀里,没舍得扔。暗桩这次给的消息很明确:魉躲在城东一处废弃的道观里养伤,身边没有帮手,甚至没有暗哨。
“他伤得不轻。”暗桩说,“手臂上的伤口发了炎,走路都拖着一条腿。”
陆安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魉为什么没有帮手——太子不想让别人知道魉在哪。一个暴露了的暗杀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消失。要么消失在人海里,要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道观在城东一片荒坡上,三面都是荒地,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山脚。陆安康没有走小路,从坡后绕上去,翻过倒塌的院墙,落在道观的后院里。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正殿的窗户破了两扇,夜风灌进去,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浅,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是受伤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呼吸。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陆安康踩着枯草走过去,推开门。
魉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背靠着供桌,左臂垂在身侧,上面缠着发黑的布条。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到陆安康,嘴角慢慢上扬。
“又来了。”
陆安康拔出短剑,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他没有说废话,剑锋直取魉的咽喉。魉没有躲,他躲不开了。他用右手格挡,指甲刮在剑身上,火花四溅,但他的力道比上次弱了不止一半。陆安康手腕一转,剑锋削向他的手腕,魉收手慢了半拍,剑尖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来,魉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一滚,勉强躲开第二剑。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草上。
“你这又是何必。”魉抬起头,看着陆安康,“杀了我,你也翻不了案。”
“翻不翻案是我的事。”陆安康的短剑指着他的咽喉,“谁让你杀李孝成的?”
魉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笑,是一种很淡、很疲惫的笑,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什么了。他松开撑着地面的手,靠着供桌的腿,仰头望着破败的屋顶。
“魍死在你的手里。”
“我知道。”
“他是我师兄。我们一起被师父收养,一起练功,一起杀人。他死在白龙岭上的时候,我在京城,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我欠他的。”
陆安康没有说话。短剑的剑尖纹丝不动,抵在魉的喉结前。
“杀李孝成嫁祸给你,让朝廷替我杀你。”魉低下头,看着陆安康的眼睛,“这是我的主意。跟别人没关系。”
“你不是用短剑的人。”
“学几天就会了。不难。”
陆安康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已经准备好赴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你不信。”魉说,“没关系。反正我认了。李孝成是我杀的,嫁祸给你是我干的。你杀了我,案子就结了。”
他顿了顿。
“动手吧。”
陆安康没有动。他知道魉在撒谎,但他拿不出证据。魉把所有罪名扛在自己身上,不供任何人,不牵任何人。他杀魉,案子了结。他不杀魉,案子悬着,他还是通缉犯。
“你替谁扛?”陆安康问。
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陆安康的短剑抵着他的咽喉,月光从破了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安康收了剑。
魉睁开眼,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杀我?”
“你不该死在我手里。”陆安康将短剑收入鞘中,“你该死在太子手里。他让你扛,他让你死,你替他死。你死了,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魉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替他卖了一辈子命,值吗?”
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黑布的手臂,上面还有上次被陆安康划伤的痕迹,伤口没有愈合,边缘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那是他自己毒爪的反噬——他练了一辈子的毒功,最后毒的是自己。
“值不值,都走到这一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安康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听出来了,那是咬碎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看。
走出道观的时候,月光很亮,照在荒坡上,像铺了一层霜。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金陵城的灯火,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山了。
三日后,金陵朝堂。
太子李闻风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沉痛:“父皇,宁祥王一案已查清。真凶乃东宫暗部右魁魉,为替师弟魍报仇,杀害宁祥王嫁祸于陆安康。现已畏罪自尽。儿臣管束不力,致使手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请父皇降罪。”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说话。魉死了,案子结了,谁也不会为一个死人去得罪太子。
李璟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看了很久。太子跪在那里,额头贴着手背,姿态恭顺至极。
“准奏。”李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撤销对陆安康的通缉。宁祥王丧葬,按亲王礼。”
太子叩首:“谢父皇。”
李璟站起身,朝殿后走去。内侍尖声宣了退朝,群臣跪送,太子跪在第一排,额头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御书房里,李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宁祥王一案的卷宗。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到同一个问题——魉为什么要杀李孝成?为魍报仇?魍死在陆安康手里,魉该杀陆安康才对。杀李孝成嫁祸陆安康——绕这么大一圈,不合理。
他想起李孝成生前最后一次入宫密奏。那天李孝成跪在这间御书房的地上,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太子暗中豢养死士,秘密筹集军饷,儿臣怀疑他要逆反。”他没有证据,只是怀疑。李璟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是让他继续盯着。
几个月后,李孝成死了。他的死,替太子解决了朝堂上最敢说话的那个人。
李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传殷崇义。”
不多时,殷崇义无声地走进来,跪在案前。
“宁祥王的案子,朕准了。”李璟的声音很低,“但朕要你继续查。查太子。”
殷崇义叩首。
“臣遵旨。”
京城,宁祥王府。
李砚辞站在灵堂里,父亲的牌位前,已经站了很久。白幡在风中飘摇,纸钱的灰烬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散。
衡太师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而温和:“砚辞,案子结了。魉是真凶,已经伏诛。你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李砚辞没有回头。他站在灵位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衡太师等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之后,李砚辞才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父亲留给他的剑,剑鞘上还留着父亲手指摩挲过的痕迹。他缓缓拔出剑,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魉不是用短剑的。他父亲胸口的伤,是短剑。他在仵作的报告上看到过——“伤口宽约一寸,深四寸,系短剑所致。”魉的武功是毒爪、蛊术、鬼魅身法,他不用剑,更不会把短剑使得和白龙岭上的陆安康一模一样。
陆安康杀了魍。陆安康有短剑。陆安康有动机——金名诀。他父亲去找陆安康,死在半路上。
案子结了。凶手是魉。朝廷说陆安康无罪。
他不信。他将剑收入鞘中,转身走出灵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萧索,清冷,没有表情。
陆安康。他默念这个名字。不是疑问,不是求证,是陈述。
金陵城外,荒道上。
陆安康走在月光下,短剑在腰间,石盒在胸口。通缉撤销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了,但他没有进城。他知道案子为什么能结——魉死了,扛下了所有。太子安全了。皇帝准了。朝堂上没有人敢说话。
他也知道,真正的凶手还坐在东宫里。
他没有证据。但他有玄镜司的铜牌,有殷崇义的承诺,有自己的剑。
路还长。他朝夜色深处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