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肩膀上的死小孩
我老家农村有个忌讳:走夜路如果觉得脖子发酸、肩膀发沉,千万千万别用手往后乱摸,更别回头乱看。
老人们说,那是横死的小鬼跳上了你的肩,你一摸一回头,阳气一散,它就赖上你了。
这话我是亲眼见过才信的。
出事的是邻村的阿强,年轻气盛,不信邪,半夜从镇上喝完酒往回赶,必须经过一片乱坟坡。那天夜里雾特别大,路都看不清,冷风一吹,酒劲往上涌。
走到一半,阿强就觉得不对劲。
脖子发僵,两边肩膀越来越沉,像扛了半袋麦子,越走越累。他以为是酒喝多了腿软,骂了两句,伸手就往肩膀上一搭——
这一下,他浑身汗毛都炸了。
摸到的不是衣服,是一团冰冷、黏腻、又软又小的东西,像是一只小孩的胳膊,细细的,皮肤凉得刺骨。
阿强酒瞬间醒了,嗓子发紧,下意识回头往肩上一看。
这一眼,他魂直接飞了。
他右肩膀上,坐着一个死小孩。
看上去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浑身青紫,脸肿得发白,眼睛圆鼓鼓地凸着,嘴角挂着一丝暗红的血沫。小孩两只细瘦的胳膊,正死死搂着阿强的脖子,两条小腿垂在阿强胸前,一动不动地贴着他。
小孩也在看他。
眼神空洞,没有一点活气,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阿强脸上。
阿强“嗷”一声惨叫,拼命甩肩膀,伸手去抓、去扯,可那小孩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纹丝不动,搂得更紧了。冰冷的气息顺着脖子往里钻,阿强浑身发冷,跑也跑不动,站也站不稳,只能在坟坡里疯一样打转、惨叫。
等村里人找到他时,阿强已经瘫在地上,口吐白沫,两眼翻白。
而他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可从那天起,那死小孩就再也没离开过他。
阿强回家后,整个人就废了。
白天还好一点,一到傍晚,肩膀就开始发沉,脖子酸痛得抬不起来。家里人经常看见他莫名其妙地甩肩、挠脖子,嘴里念叨:“下去……你下去……”
更吓人的是夜里。
睡到半夜,阿强常常突然惊醒,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在床上翻滚嘶吼,像是被人勒住喘不上气。开灯一看,他脖子两侧,清清楚楚印着两道细小的青紫色手印,跟小孩的手指一模一样。
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尖细、稚嫩,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背我……”
“我冷……”
“我要回家……”
有一次,他娘端着水进屋,正好看见阿强耷拉着肩膀,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凑近一看,当场吓得碗都摔了。
在阿强的两边肩膀上,清清楚楚映出两道小小的人影轮廓,就像有个透明的小孩,正盘腿坐在上面,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头顶。
只有阳气弱的人,才能在灯光下看见那层淡淡的黑影。
娘哭着问阿强到底怎么了,阿强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说:
“它……它一直坐在我肩上……夜里还抓我……掐我脖子……不让我睡……”
村里老人一看就说:“这是撞上肩山鬼了,是个没成年就夭折的小鬼,没人供奉,没人引路,就找活人背着它。它坐在你肩膀上,吸你的阳气,你不把它送走,早晚会被活活拖死。”
有人说,这小孩是十几年前饿死在乱坟坡的弃婴,尸体都没被人埋,怨气重,专挑喝醉、阳气低的男人上身,让人背着它,当成它的爹娘。
阿强家里人赶紧请来了懂行的老先生。
老先生一进门,盯着阿强的肩膀就皱眉:“它坐得太稳了,不肯下来。”
他让家人准备了小孩穿的小衣服、小鞋子、一碗糯米饭,还有香烛纸钱,夜里带着阿强去了乱坟坡当年弃婴被发现的地方。
老先生把小衣服、小鞋子摆好,点上香,对着空气说:“孩子,你苦了这么多年,没人疼没人管,也别再为难活人了。今天给你送衣送食,送你上路,别再趴在人肩上了。”
说完,他让阿强对着那地方深深鞠了三躬,大声说:“我背过你了,你走吧。”
话音刚落,一阵小风刮过,纸钱灰打着旋儿飘起来。
阿强忽然浑身一轻,肩膀一下子松了,脖子也不酸了,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那天晚上,他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没有被掐脖子,没有惊醒。
可后遗症留了一辈子。
阿强的肩膀从此一直有点塌,脖子动不动就酸痛,一到阴雨天,肩上就发凉,像有个小东西贴着他。他再也不敢走夜路,不敢喝酒,更不敢经过那片乱坟坡。
有人说,那死小孩只是暂时走了,没彻底送走,还在附近游荡。
也有人说,它记着阿强的阳气,早晚还会回来,再一次爬上他的肩膀。
直到现在,我们那儿还流传着一句话:
夜里走路别扛重,
脖子发酸别乱摸。
肩上一沉回头看,
死孩坐在你肩头。
我每次想起阿强脖子上那两道细小的手印,想起灯光下那淡淡的黑影,都后颈发凉。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在。
它可能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你肩上,
搂着你的脖子,
贴着你的头顶,
一直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