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印的鬼
我老家那片老宅子,拆得只剩最后一间偏房,谁都不肯碰。屋里房梁上,常年贴着一张泛黄的黄符,笔画扭曲,纸边焦黑,像是烧过一半又被强行压住。
爷爷在世时反复叮嘱:“不管什么时候,那间屋不能进,符不能撕,谁动谁倒霉。”
我一直以为只是长辈吓唬人的说法,直到爷爷走后那年夏天,我好奇心压不住,偷偷推开了那间屋的门。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香灰味,阴暗潮湿,光线只能从破瓦缝里漏下几缕。正对着门的后墙上,钉着一块发黑的桃木牌,牌上深深刻着看不懂的符文,房梁上那张黄符,正正对着木牌垂着。
除此之外,屋里什么都没有。
我伸手刚想摸一摸那张符,指尖还没碰到,屋里忽然猛地一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紧接着,我听见墙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呼吸声。
像有人被捂住嘴,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我浑身汗毛一下竖起来。
这墙里……有东西。
我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门框,才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可从那天起,我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跟着一双眼睛。夜里睡觉,总听见墙壁里有指甲抓挠的声音,“唰唰唰”,又轻又急,像是想从里面爬出来。
没过几天,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我被关在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四周全是冰冷的土墙。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也被封在里面,他不停地撞墙、嘶吼、抓挠,声音嘶哑绝望:
“放我出去……我被封印了几百年……”
“我好疼……我好闷……”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惊醒,浑身冷汗,屋里冷得像冰窖。
奶奶看我日渐憔悴,终于瞒不住,把真相告诉了我。
这栋老宅地基底下,早年是一处乱葬岗,清朝时出过一桩灭门惨案,一家七口全被害死,凶手逍遥法外。死者怨气太重,夜夜出来作祟,闹得方圆几里鸡犬不宁。后来村里请了一位道长,才把怨气最重的那只恶鬼,封印在后墙的桃木牌里,贴上镇符,一锁就是几百年。
“那不是普通的鬼,是被强行封印的,”奶奶声音发颤,“它没去轮回,没去消散,一直活生生困在墙里,日复一日受着禁锢之苦,怨气早就拧成了毒。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就是怕符破了、封印松了,它出来报复。”
我听得头皮发麻:“就因为我看了一眼,它就缠上我了?”
“不是缠你,”奶奶摇摇头,“它是想借你的人气,松动封印。它在墙里太苦了,谁靠近,它就想让谁替它。”
果然,怪事越来越凶。
有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我被一声巨响惊醒,跑到院子里一看,那间偏房的窗户被风吹开,房梁上的黄符,竟然被风雨打得卷了边,一角已经翘了起来。
就在符翘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院子瞬间冷得像寒冬。
墙里的抓挠声变得疯狂,“咚咚咚”的撞墙声震得人耳朵疼。我隐约听见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从墙缝里钻出来,又被剩下的符气压了回去。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后墙的桃木牌上,渗出了一丝丝暗红色的水渍,像血。
爷爷当年的朋友,懂行的林公公被连夜请来。他一进门,脸色就白了:“封印快破了,这鬼憋得太久,再晚一步,谁都拦不住。”
林公公说,这只鬼当年不是自愿被封印,是被道长以强硬手段钉在墙里。它没有被超度,没有被化解,只是被强行锁住。几百年的压抑、痛苦、怨恨,早就让它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复仇的怪物。
符在,它是被封印的鬼;
符一破,它就是索命的煞。
那天夜里,林公公摆开香案,焚香、念咒、撒朱砂,围着后墙一步步走。符咒声在老屋里回荡,墙里的撞动声越来越激烈,像是要破墙而出。桃木牌微微震动,墙上的血痕越来越浓。
“你困了几百年,仇也该消了!”林公公用桃木剑指着墙壁大喝,“强行留世,只会魂飞魄散!”
墙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从墙深处炸开,震得瓦片都在抖。
那声音里,有恨,有痛,有几百年被囚禁的绝望,还有不甘。
林公公趁机拿出一张新符,踩着凳子贴上房梁,把旧符牢牢压住,又用朱砂线绕着桃木牌缠了三圈,最后将一碗黑狗血泼在墙根。
一阵黑烟从墙缝里冒出来,带着刺鼻的腥气。
等烟散去,屋里的阴冷一下子淡了。
抓挠声、撞墙声,全都消失了。
林公公瘫坐在地上,擦着汗说:“暂时镇住了,但封印撑不了太久。这鬼怨气太深,没那么容易甘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间偏房。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不会轻易罢休。
之后好几年,每到风雨夜,我依旧能听见墙里传来低沉的呜咽。有时我路过门口,眼角余光会瞥见门缝里,有一双惨白、空洞的眼睛,一闪而逝。
有人说,封印只是暂时压住它,并没有消灭它。
它还在墙里,一直都在。
在黑暗、密闭、冰冷的墙里,睁着眼,等着。
等着符纸彻底老化,
等着桃木牌碎裂,
等着某一天,封印彻底破碎的那一刻。
直到现在,那间老屋依旧孤零零立在那里,没人敢拆,没人敢进,门上被层层叠叠贴满了新符。
每次我远远望过去,都觉得后颈发凉。
我总在想,被封印几百年,到底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而那只困在墙里的鬼,
大概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第一个敢撕下符咒的人,
好从黑暗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