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盒里的怀表
我奶走的时候,干干净净,就带了三样东西走:一套寿衣,一枚银戒指,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怀表。
家里人都说,老人走得安心,遗物别乱翻,入土为安。可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奶还有话没说完,在出殡前一天,偷偷掀开了骨灰盒的盖子。
骨灰是白的,细得像沙。那块铜壳怀表埋在中间,表盖半开,指针早就停了,停在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伸手想把表拿出来看看。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一股冷得刺骨的风,从骨灰盒里冒了出来,不是窗外的风,是从盒子里面吹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烧灰味。
我吓得手一缩,赶紧把盖子盖好,心怦怦直跳。
那晚上我就开始做梦。
梦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块怀表在“滴答、滴答”走,声音又轻又清晰,像贴在耳边。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老人身影,背对着我,手里紧紧攥着怀表,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片雾里,就不见了。
醒来时,我枕头边,竟真的传来细微的“滴答”声。
我开灯一看,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块本该在骨灰盒里、被埋进坟墓的怀表,正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枕头旁,表盖敞开,指针在缓缓走动。
它不是停的吗?
我吓得一把把表扫到地上,表壳“当啷”一声,指针瞬间停住,又回到了三点十四分。
我不敢跟家里人说,偷偷把表藏进抽屉。可从那天起,它就缠上我了。
一到凌晨三点十四分,屋里必停电,一片漆黑。
然后,“滴答、滴答”的声音,就会从抽屉里响起来。
我蒙着头不敢出声,可那声音像钻到脑子里一样,越来越响。有时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能看见床尾站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像我奶,手里拿着那块怀表,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还给我……”
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表……还给我……”
我终于扛不住,跟我爸说了实话。
我爸一听脸就白了,当场打开我的抽屉,那块怀表果然还在。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都抖了:“你怎么敢动你奶的随葬品!这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东西,是她的魂啊!”
我才知道这块怀表的来历。
几十年前,我爷跟着队伍走了,走的时候把怀表留给我奶,说:“等表针再走到这个点,我就回来。”
我奶一等,就是一辈子。
她每天上发条,每天看表,眼睛哭瞎了半边,人也等老了,我爷始终没回来。有人说他死在外面了,有人说他不回来了,我奶不信,天天把怀表攥在手里,睡觉都不放。
她走的前一晚,还摸着怀表说:“等我下去,就能见到他了。”
这块表,是她去另一个世界找老伴的引路符。
被我这么一拿,魂被打断了,路也迷了,只能跟着怀表回来找我。
我爸当天就请了先生过来。
先生一进门,盯着怀表就叹气:“这不是凶物,是个念了一辈子的老人,魂被表拴住了。表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他让我们准备香烛,把怀表小心包好,连夜赶往墓地。
深夜的坟地静得吓人,风一吹草沙沙响。先生挖开一小部分土,重新打开骨灰盒,把怀表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一字一句说:
“老人家,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您。表给您送回来了,您拿着它,安心走您的路,别再留恋阳间了。”
盒盖合上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周围那股阴冷的气息一下子散了。
回去的路上,我再也没有听见“滴答”声。
可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那一整个月,每到凌晨三点十四分,我家的钟表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一下,一秒后又继续走。像是有人在那个时刻,轻轻看了一眼时间。
有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我奶。
这次她不再是模糊的影子,穿着干净的寿衣,手里拿着怀表,对着我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一片光亮里,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只是每年上坟,我都会特意在坟前多站一会儿,轻声说一句:“奶,表还在呢,您拿着,去找爷吧。”
风吹过坟头草,轻轻晃动,像是一声回应。
我终于明白:
有些遗物不是金属木头,
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念想。
骨灰盒里装的不只是骨灰,
还有一段没走完的路,
一场没等到的人,
和一块停在了时间里的怀表。
谁要是乱拿,
它就会跟着谁,
日夜不停地,
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