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别怕。”温柔的话语将我恐惧的内心抚平,“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抓住他的衣角,点了点头。
对他满是相信。
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追杀,而他凭一己之力保护着我。
有他在,我很是安心。
但是,我却忘了。
他也不过比我年长六岁。
带着三岁的我就好比带着一个拖油瓶。
我看不见他面对的是几个人,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我不敢看。
可那厮杀的声音犹如一把匕首,扎入我的心。
我吓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满是华丽的绸缎。
“你醒了?”他看着我,眼眸中很是温柔。
他伸出手,抚摸上我的脸。
我下意识的缩了起来。
他无奈的笑了笑,安慰道,“醉阳别怕,已经没事了。”
醉阳?
“这……是我的名字?”
他依旧那般温柔的笑着,点了点头。
“醉阳在雪姨那待了那么久,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现在,就叫醉阳好了。”
听到“雪姨”,我算是放下了心。
“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不是。”
听到他的毫不犹豫的回答,我耷拉下了脑袋,而又听见,“是皇兄。”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对上了他温柔的眸子。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对视。
“皇兄?”
“嗯。”
不觉间,我笑了起来。
哥哥也好,皇兄也罢,只要他在就好。
他护我一路,一路待我温柔不已。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或许是凭空出现的一位小皇子吧,没人喜欢我,总是有人欺负我。
而向皇兄哭诉便成了家常便饭,最初,他会护着我。
后来兴许是烦了吧,他便对我说道,“醉阳,你是男孩子,不可以像个女孩一样,哭哭啼啼的。”
我不哭了。
被欺负了也不再去找皇兄告状了。
他们打我骂我,我不还手。
听大家说,皇兄因为留下我,受了皇上的冷落。
可皇兄是太子呀,怎么能因为我受到皇帝的冷落呢?
大家都不喜欢我。
我不能让皇兄也不喜欢,我只有皇兄一个亲人了。
雪姨说过,我的爹不要我,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要将我溺死。
雪姨连夜抱着我逃了出来,而娘……我不知道,雪姨也不知道,皇兄也未告诉我,而我也不敢问。
我不喜欢皇宫,可却又不得不留在这里。
笼中的金丝雀可以被主人喂养,而我却食着嗟来之食。
原以为我的这一生差不多就这样。
直到八岁那年,皇兄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御花园的假山旁。
他按了一块石头,假山便自己移开了。
跟着皇兄,我走了进去,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站着血色的池水之中,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而在那血色的池水之中,依稀可以看见几条游动蛇。
我虽被人追杀过,但却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不禁两腿发软。
“醉阳恨当年追杀我们的人吗?”皇兄突然开口问道。
我点点头。
当然恨,恨的牙痒痒。
刚开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追杀我们,但当知道皇兄是太子之后便明白了。
太子可是未来的储君啊。
“他便是当初追杀我们的罪魁祸首。”
看向那人。
所以,这便是皇兄将他锁起来的原因吗?
我看着他,他双眼瞑目,忽然,他抬起头,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温柔似水。
初初只见,宛宛久识。
那一瞬间,我失了神。
世有倾城之女,亦有倾城公子吧。
尽管他模样落魄,但……却挡不住他那俊美的容颜,以及矜贵的气质。
可不论如何,他总归是我的仇人。
“那便折磨他好了。”
“如何折磨?”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另一个小池旁,里面都是蛇。
我大概知道皇兄想做什么了。
我伸手抓起了一条蛇,任它在我手臂上蠕动。
此时的我,早已被仇恨占据了内心。
可偏偏,当我看见他那病态的模样之时,我犹豫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似曾相识,并且……
温暖的很……
这是一个怎样的感觉啊……?
那一刻,我怀疑了。
“皇兄……他真的是当年追杀我们的人吗?”
“醉阳可是不相信皇兄?”
“不是,只是……”
看着他,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却淡淡一笑,“没事的,习惯了。”
没事?习惯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可却惊呆了我。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站在血色的池水之中,被万蛇啃咬,竟然习惯了?
“醉阳!”皇兄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希望皇兄生气,可也不想将蛇放入池水之中。
眼前的少年太过惹人怜爱。
“醉阳,他可是我们的仇人啊,你怎么能心软?”
是呀,他是我们的仇人啊……
可偏偏他却对我笑着,笑得格外温柔。
但我不能让皇兄生气,更不能对自己的仇人心软。
于是,我将蛇放了进去。
原本还温顺在我身上爬行的蛇,便涌向了他。
血色……又浓了几分。
我惶恐的看着他,最后瘫倒在地,捂住了双眼。
皇兄将我抱来去了,柔声道,“醉阳莫怕,皇兄带你离开。”
兴许是内心的罪恶感吧,我辗转难眠。
我难以将他联想到那个追杀我们的人。
他的病态之美,他的温柔一笑,都使我不安。
我偷偷的来到了太医院,偷了一堆不知名的药,再溜回了假山那。
走进假山,我看见了他。
他依旧双眼瞑目,只是,“来了?”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了,又或者是皇兄?
他睁开眼眸,对我温柔的笑着。
“偷偷带药来了?云中青知道了,可会生气的。”
我低下了头,却听见他的一声轻笑。
“你带的这些药,没一个可以治疗伤口。”
“不会吧?!”我猛然看向他,“这么多药,居然一个都没拿对?”
我有些不开心,又听见了铁链晃动的声音。
当抬头看向他时,他却站在我的面前。
“云中青还真是自以为是啊……”淡淡的话语却让我感到恐惧。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不仅挣脱了铁链,还隐忍着被万蛇啃咬的痛,最后又心平气和的站在我的面前。
他骨节分明且冰凉的手中轻轻的触碰着我的脸,然后温柔的笑着。
“云中青待你好吗?”
我看着他,他眼中的情绪隐晦不明。
“挺好的。”
“那有人欺负你吗?”
我抿唇,他心领神会,将我拥入怀里。
这个怀抱让我不禁一愣。
好温暖。
温暖到一如当年被追杀之时,皇兄抱着我一样。
我不禁抱住了他。
“看样子云中青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皇兄……皇兄太忙了。”
“噗嗤。”他笑得毫无温度,“再忙也不能委屈了你,更不能让人欺负你。”
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明明不熟,却有着保护我的意思。
他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以后,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杀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欺负你了,你可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命呀。”
不大的年纪,却对我说着这般沉重的话语。
明明初次见面,却说要保护我,完全不计较我将蛇放入池水之中。
“但是,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被人欺负了。”
“谁欺负你,打回去,我教你武功。”
“可……这会不会连累皇兄?皇上并不喜欢我。”
“你管他们做什么?他们不会对云中青怎样。”
“真的?”
“嗯。”
我笑了起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重要,你就叫我哥哥好了。”
“我叫醉阳。”
“醉阳倒是不错的名字……”可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叫你希儿好了。”
我呆愣的看着他。
是巧合吗?
最开始的开始,皇兄便是叫我希儿的。
我至今都记得那年,他一身白衣,走向我的面前,“希儿,我是你的兄长。”
只是他太过耀眼,我一直不敢直视他。
“好……”
他教我武功,教我识字,教我许许多多皇兄不曾教过我的东西。
十岁那年,我杀了皇上的四子。
因为他说,我有娘生没娘养,没人疼没人爱。
是!
我是有娘生没娘养,但是,我有哥哥爱啊。
那时,我忽然发现。
皇兄从不爱我。
他只是如同养一个玩物一般饲养着我。
他高兴了,会给我吃的。
生气了,会不理我。
而我,却不能抱怨什么。
可哥哥是爱我的。
我记得那日我抱怨一位婢女吃了我的糖,他便杀了她。
我还记得,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哄我。
所以,我不允许有人说我没人疼没人爱。
但是杀了皇子,就等于惹到了皇帝。
那日,杨妃哭的肝肠寸断,梨花带雨,要求皇帝将我处死。
而皇兄却护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皇兄是爱我的。
“父皇,是四弟有错在先,醉阳才会失手杀了他,醉阳罪不至死啊。”
我不是失手,我是故意的。
哥哥说过,对待欺负自己的人,没必要宽恕。
而我,一直想杀了他。
“中青,胡闹!他杀了你的弟弟,你怎么可以为他求情!?”
“醉阳也是我的弟弟啊!”
“他不是!!”
我心头一颤,不是心疼。
而像是恍然大悟。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或许,皇帝说的没错,我……不是他的弟弟。
不然他不会待我这般冷淡。
年幼时,我因未直视兄长过,所以并不清楚他的模样。
只知道,他温柔极了。
身着白衣,武艺高强。
哪怕我一路哭闹,害怕,他都耐心的安慰我,哄我,没有半分厌烦之意。
而初见皇兄之日,他白衣胜雪,温柔的望着我,说的话让我认为他是我的兄长。
那谁是我的兄长?
我想到了他,那个叫我识字习武的哥哥。
他与幼时一路护我的哥哥,像极了。
我乱了神,不该是如何。
忽然觉得自己没心没肺,竟然会有这样想法。
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在护我,不是吗?
或许,只是我想多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
“父皇!他是!他是我的弟弟!”那时他的眼中很是坚定,“若是你一定要处死醉阳,那连同我一起处死吧。”
他的话,只叫我越发愧疚。
皇帝气急了,脸色很难看,“好啊……真的是长大了,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和我作对!”
“来人,将太子和这个混小子拖出去杖责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
我恐怕是会被打死吧。
不料,皇兄抱住了我。
“父皇,醉阳受不住,我替醉阳受。”
那时的他温暖极了。
可却将皇帝气出了病。
皇兄则比往常更关心我了,再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了。
“醉阳,对不起,是皇兄往日对你太过冷淡了,让他们欺负你了。”
“不怪皇兄,是醉阳不懂事,害的皇兄挨了这么多的板子。”
他死死的抱着我,我的心中越发愧疚。
我抱着许许多多的食物去找哥哥,高高兴兴的将皇兄对我的关心告诉了哥哥。
但很快我便发现了不对劲。
哥哥一如既往的病态,也一如既往的对我温柔的笑着。
只是,他未走过来。
以往,他都会走过来,抚摸我的头,听我说话。
看着他,我才发现,铁链换了条。
“哥哥,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可惜吃不到你给我带来的吃的了。”
“云中青当真不再冷淡你了?”
“嗯。”
他笑了笑,不再说些什么。
可我,却有一堆的问题,“哥哥,皇兄怎么突然给你换锁链?”
他笑得风轻云淡,“没什么,我告诉他我挣脱了锁链,所以他给我换了一条。”
“哥哥为什么要告诉皇兄?这样皇兄肯定会警惕起来的。”
“只要希儿没事便可。”
“是哥哥和皇兄做了交易吗?”
我几乎是不做思考的问道。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未打消那个可怕的念头吧。
“哥哥可是以皇兄待我好的代价,告诉皇兄的?”
哥哥笑了,笑得格外爽朗,不似以往那般温柔。
“为什么?”我有些气恼。
“若我说,我才是你的兄长,而云氏才是追杀我们的人,你信吗?”
我瘫倒在地。
“若你才是我的兄长,为何要将我给他们?”
“希儿,哥哥不是神,怎么能凭一己之力杀光接踵而至的杀手?”
他能。
只是有我在,他不能。
刀光剑影之下很容易伤害到弱小的我。
可惜,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本事,相信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过是不想让我自责,自责他因为我,忍受了七年被万蛇日日夜夜啃咬之痛。
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只是,自此,我便对云中青恨之入骨。
那日,我当着哥哥的面,发了一个荒唐至极,好似不可能实现的誓言。
“我发誓,终有一天,我会让云中青也尝尝被万蛇啃咬的痛苦,我会将整个享国,倾覆!”
哥哥看着我笑着,不是嘲笑,而是欣慰。
他的手又一次的抽出了铁链。
而今想来,从我云中青带我第一天见到他起,他便在一步步引我怀疑云中青的身份。
然后再告诉我,他才是我的兄长。
唯有这样,我才可以百分百相信,他才是我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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