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核舟
核舟是叔远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学洢,给你!”叔远蹦蹦跳跳向我跑过来,手里仅仅攥着一个小玩意。
我的目光从天空过渡到他的笑脸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也朝他咧开了嘴“什么东西啊?”
叔远坐在我旁边,小心翼翼的张开小手,软软的手掌里躺着一只小兔子,大概有儿童的小拇指那么大,眼睛圆蹬蹬的,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只不过是木头刻的,怕是没有兔子这个颜色吧。
叔远眼睛里有点光,充满期待的看着我,我笑的愈发灿烂,揉了揉他的头,拿走了小兔子“谢谢叔远哦,我超喜欢。”他的眼睛更亮了。
王叔远是我从小的玩伴,他一直很喜欢细致雕刻各种微小的东西,做出来的一直被很多人赞不绝口。只是好看的东西必定得来不易,他的微雕都需要很久才能成品一个。
但是他总会在固定时间给我。
比如,今天。十年前我和叔远初次遇见的日子,我们一直把它当做一个纪念日。
我重新躺回柔软的草坪上,拿起小兔看了又看,啧啧,真是好看。
叔远躺着我旁边,盯着我嘴里晃来晃去的狗尾巴草,样子傻乎乎的。
我受不住被他的目光这样注视,总觉得很别扭,我硬是挤出来一句话“叔远,长大之后你有想去的地方嘛”
王叔远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回过神赶快噢噢了一声“有的!九龙湖,我很想去呐。”
我又问为什么
他眼睛里还是亮亮的“东坡先生好像也去过那里呢,但是......”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十五年)
我们仍是躺在草坪上,我嘴里仍是一根狗尾巴草,叔远仍是同我躺在一边,不过都已不是小孩模样,眉宇间也不是幼时充满了希望与快乐的模样。
叔远张嘴又闭上,微微搐眉又张开,如是这样许多遍,我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也被逗乐了“叔远,想说就说吧”
他咬了咬嘴唇“学洢,非走不可吗”
我苦笑了一下“非走不可”
他的眼神又暗了下来,向我伸手,食指和拇指尖轻轻捏住我嘴里的狗尾巴草,一点点把它从我唇间抽开。
我静静地等他抽走,我知道,时候不早了。每次叔远从我嘴边抽走狗尾巴草,太阳就差不多开始落山了,但是今天我不想拉起叔远勾肩搭背的回去。
因为我要走了,我要回嘉善了。
未知向我靠近了。
我能和叔远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可我不想。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更不想离开他。
(二十年)
我们很久没见了。从我离开后。
今天是我和叔远的“秘密日”,此刻我在船上,目的地是九龙湖,见不到叔远,去他想去的地方,总可以吧。
有时候我觉得我很神奇,或许叔远已经把我忘了呢?
不会的。叔远不会忘了我的。
我脑海中飘过这个念头,却一闪而过,又有了另一个念头。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忘?
我看了看手中的小盒子,轻轻打开。
小兔子,花朵,糖果,折扇......
许多一丁点的小玩意静静地躺在小盒子下面垫的绿色绸布上,很像多年前我和叔远静静地躺着绿色的草坪上。
“到站,九龙湖,下--船--喽”船夫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下了船,在河边漫无目的地晃悠,一直到天近黄昏。
我走到了一座小桥边。
桥旁有个人靠着石墩,手里在刻着什么小东西。
我站在离那人数十步远的地方,久久望着他。
是你吗,叔远?是不是你?
我好像大叫着奔向他问他是不是你
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腿也不受控制,只要眼泪划过脸颊。
我就那么望着他,一动不动。
天近黄昏,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仔细端详手中的小东西,似乎是只小舟。
我才注意到他身旁有个小盒子,和我带的盒子一模一样,是那年母亲给我们的盒子,我和叔远一人一个。
他打开盒子,我愣住了。
盒子中有许多狗尾巴草,都已经发黄,上面盖着一层微雕,密切的贴在一起,小盒子的容量似乎盛不下,这枚小舟似乎是最后一个住客了。他笑了一下,盖好,起身,转身。
他的视线对向我,我也注视着他。
我努力发出声音,却有点哑“叔远,是你吗?”
他点点头,泪水在眼里打转,已经年迈的面容中透过眼睛隐约还是看得出当年少年时的天真活泼。
他一步一步迈向我,我张开双臂。
落日晕红的光撒在他身上,给他勾勒出一道金边。
我们相拥在一起。
真好啊。我还是和王叔远遇见了。
(十年)
我来到九龙湖的小桥边,手里攥着一只小核舟。
叔远去世了。噗。是不是记恨我当年离开了他,就比我先走了一步。
我轻轻将核舟放到湖里,又轻轻笑了一声。
这又不是什么纸船,漂不起来的吧。
令我惊喜的是,核舟晃晃悠悠一深一浅的向着远方飘走了。能带走我的思念吗?
叔远啊,我想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