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泊无数次想过一走了之。
他想过纵身一跃,让自己被束缚已久的灵魂,从碎裂颅骨的缝隙,与扭曲变形的身躯中流淌、挣扎而出,永获自由。
但每当这种时候,陆铭皓似乎又总能以某种无意的方式,把他拽回来。
是微弱的希望。
“你看看人家孩子都是个人,你怎么就是条狗!”
客厅里,吴丹尖锐的声音把杨文泊再度拖回现实。
杨文泊心想真是倒了血霉,又撞吴丹枪口上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纳闷,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奇葩妈,上辈子也不知道得罪了谁,人家妈回趟家不说别的,至少跟孩子能正常交流。
自己这个回家八成又要打架。
人家孩子管他们妈叫妈,他心里只想管吴丹喊家长。
最客套也是最疏远的称呼。
不知道是不是杨文泊漫不经心的无视态度激怒了吴丹,吴丹扔下手机,从客厅冲进卧室。
杨文泊不想搭理她,尽管听见了脚步声预料到了事情发展,还是低着头,用自动铅笔在练习册上装模作样的滑来滑去,以掩盖心底的烦躁。
陆铭皓捧着塑料袋装好的热饮杯子,再解下围巾包了一层又一层。
这样杨文泊就能喝上温热的了。
外面零下十多度,再热的也抵不了这气温,没过一会就得凉。他出门没多带别的能保温的东西,实在没办法,还是得包起来放围巾里。
陆铭皓在店里排队等着时,给杨文泊发了QQ,但是没见人家回复。
他也没多想,觉得大概是在忙活,反正最后到小区应该就能见面了。
陆铭皓推开店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大雪。
杨文泊确实是没法看手机,他跟吴丹吵了一架,吵着吵着吴丹又把他拖到客厅打了一遍。被打的时候,杨文泊在耳边的鸣叫与肉体反复被踢踹的钝痛中,疯了一样嘶吼般的笑着,似乎是聊胜于无的挣扎与反抗。
最后他趁吴丹打累了,转身去厨房找东西时,冲进卧室抓了衣服,夺门而去。
他在楼道里穿好衣服,无视身后吴丹的咒骂,头都没回的跑下了楼。
出门时他无意的一抬头,看见邻居的跛脚老太太正奋力垫起脚,趴着窗户,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聚精会神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家热闹。
他感到一阵心理上的强烈的恶心。杨文泊迅速收回目光,干脆利落的拉起毛衣,衣领包了半张脸。
杨文泊在空荡荡的雪地中,一个人向外面逃去。
兜里的手机突然一振动,他吓了一跳,才知道自己原来把手机放衣服兜里没拿出来,这下一起带出来了。他指尖习惯性探到了手机,想了想,还是缩了回去。
可能孤独的久了,他习惯了把热闹挡在外面,因为自己和常人格格不入,难以欢乐常人之乐的性格让他多了感慨和思考。
久而久之,杨文泊学会了把孤单沉淀,酿成一壶苦酒,一口灌下醉不了麻痹不了自己,平添一抹自嘲般的苦笑。
什么是孤单?也许是关上门的房间里,独自一人时没来由的一声叹息。也许是突然间想分享什么,翻了半天手机却找不到那个人,最后想法暴露在空气中,迅速过了期变了味,索然不了了之。
也许是大雪下,雪地里独行留下的一行脚印。
陆铭皓到了杨文泊小区门口,翻了手机没见回复,抬头才见风雪里隐约一人。
“杨文泊?”
陆铭皓推着自行车,试探着在人面前喊了一声。
其实他认出来杨文泊了,只是杨文泊根本没抬头注意周围情况,陆铭皓都快到面前了还看都没看见。
杨文泊闻声,才把自己埋在衣领里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
“啊…我没看手机……”
手机俩字还没说出来,陆铭皓直接伸手压下人衣领,
“你这脸怎么了?!”
“没事,冻得。”
杨文泊抬手想把衣领再往上拽回去。手却突然被陆铭皓掐住动弹不得。陆铭皓罕见的沉默了,直直的盯着他。
他忐忑不安,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抬头。
都知道了吧。
杨文泊想起了去年午休时吴丹闯进学校,拿着他的心理诊断报告单,当着全班面打了他一耳光时,全班同学的惊呼与他不想解读的窃窃私语。
他听着雪落的声音,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陆铭皓眼底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似乎和那些又不一样,好像没有嘲笑,好像没有恶意。
下一秒,杨文泊猝不及防撞入陆铭皓的怀抱。
“还疼吗?”
陆铭皓颤声问。
好像是‘心疼’。
杨文泊感觉自己在空中坠落的灵魂好像突然间被接住了。
提心吊胆之后,他到底没被推入下一个深渊,而是被人用掌心小心护住了,揣进怀里,在温柔中不知何时拥有了值得期待的明天。
“……走吧,我带你回宿舍。”
陆铭皓没等杨文泊再说些什么,走到车前把系的臃肿严实的围巾包解开,把杯子塞到杨文泊手里。而后把晕染了热可可温度的围巾搭在杨文泊脖颈间,悉心系好。
“天这么冷别冻坏了,你……”
陆铭皓感觉自己嗓子卡了东西一样,难以形容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着,说不出的难过。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以勉强安慰到杨文泊,一句话拖了半天没了下文。
杨文泊安静的很。
杨文泊越平静陆铭皓感觉自己越难受。他宁愿杨文泊可以激动,可以歇斯底里般的崩溃。而不是这样习以为常般麻木的安静。
“……上来吧。”
陆铭皓待杨文泊在自行车后座上坐稳后,一蹬地,自行车向前慢慢蹭着。
杨文泊沉默不语,只是抱着陆铭皓,出小区大门时才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只剩下两道细长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