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面 星矢

2018/12/25

闪着红光的手术室灯牌骤然熄灭，天空早已翻出鱼肚白，仍笼罩着一层疏薄墨色的天空逐渐转入清明澄澈的白幕，熠熠闪光着的是顽劣的繁星，在不复缥缈的星际里迷失家的坐标。

跨度漫长的手术息息相关的是命悬一线的躯体。江岳池从冰冷的刚要用体温捂暖一丝热乎气的白椅起身，纤细的腿因神经麻痹几近失去灵魂的摆渡。医院的走廊是满布的纯白，那样圣洁与典雅，却在天将亮时万籁俱寂。

视野在另一端的尽头在她有些灰暗的瞳孔里消失了聚焦，她迷茫地瞭望，却好像找不到出口的希望。

她把她的引路人弄丢了。她注定要用一生来忏悔，再独自一人走过天亮与天黑。她在她为她铺设的未来里德不配位，她从来都不能够接受失去她的未来，哪怕再好再令人羡慕，没有她的参与就不算是美好的未来。

那个略熟悉的小护士朝她跑来，柔和的鬓发散开，目光中早已没有了初见时呛声的偏见。这般想来她大约也是太过担心姐姐的吧，微凉的指尖突然被她握住，带着微薄的仅可自保余温的暖意，眉眼之间尽是焦急和不知如何开口的局促。

哪怕同情泛滥成灾，世界上都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章甜甜“抱歉，岳池小姐，你姐姐她……我们尽力了。她还有最后几句话想要对你说。”

早已哭肿的金鱼眼似乎蕴藏着永不干涸的泪腺，她一开口，便是措不及防的悲恸。她知道”我们尽力了“是隐晦的死亡通知单，一切都在预示她们到了相处的终章。心脏似乎再也承受不起最后一次的重击，江岳池只觉得脊髓被人用毒鞭抽出，所有的坚持和壁垒被打碎，她跪倒在地，膝盖与冰冷的瓷砖碰撞，喉头深处传来一阵闷哼。抬起那张憔悴的快要让她认不出的脸，翁动的嘴唇是她最后一点用尽的气力。

江岳池“好。”

纤弱的右胳臂传来一阵力量，江岳池抬眸，是章甜甜的搀扶。她借力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跑向手术室，拨了拨凌乱的发，擦拭自己的狼狈面容——她知晓姐姐不会想要看她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站在门口一侧的时静默的医生，手术间里充斥的是压抑的氛围。姐姐的眼睛似乎只睁开了那么一点，闪着泪，和她刚刚的模样如出一辙。

很多人说她与姐姐长得不像。可这世上，明明是她与她最像。同样的嘴硬心软，同样的难过留在心里，同样的重感情……

她躺在病床上，厚重的被褥压着她，如果刻意忽略脸颊的苍白，她还是像从前一般晴明且秀丽。那微弱却温柔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年幼时，无忧无虑、月朗星稀的夜晚。

江岳年“小池。”

酸涩涌上鼻头，是过于难言的情感。她总以为分别的时候在遥远的未来，没能看见她的疲惫，忽略她的感受，却在离别时茫茫江浸月，悲痛无法适从。

#江岳池“姐，我在。”

她努力压制住那些从鼻腔往外冒出的不争气的鼻音，姐姐最不喜欢爱哭的小孩，即使每次小时候她受了委屈都要让姐姐温柔却嗔怪的拂去她的泪珠。

江岳年“你总说你不是称职的妹妹……”

江岳年的声音掺着微弱的呼吸，每说一句话仿佛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但她依旧倔强的张开唇，一字一顿地说出对江岳池最好的期许。

那是她的妹妹，她视为生命的妹妹。

江岳年“但这几天，姐姐看你上上下下忙活……我发现我们小池啊……长大了好多。”

江岳池”可如果长大是要以你的离开为代价，我宁可永远不要长大……！“

是断断续续的语声，她的费力的抬起冰冷非常的右手，搭在江岳池的右手上。触及同样冰冷的温度时，她嗔怪的看了江岳池一眼，把她的手放入手心，固执的用自己都缺失的温度温暖着。

江岳年倏而笑了，温暖如初，像是看到江岳池刚出生时那份纯粹的欣喜。眼前的景物穿梭了所有的时光岁月，回到了二十三年的那个清晨。

彼时的她只有三岁，虚弱的母亲产下一个乖巧可爱的妹妹。她那么小，像一个团子，把自己蜷起来，只有粉粉的嘴唇无意识的呢喃。肉嘟嘟的脸颊肉堆砌着，还没有现在的憔悴。那时候江岳年便下定决心好好照顾她，直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却不曾想分离来的这样令人猝不及防。

江岳年”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小池。我相信你……可以的。“

江岳池”不行……我不行！我不能……不能自己！你别走……你别走！“

词不达意。江岳年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正逐渐被抽空，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只好用眼睛再仔仔细细的将江岳池的模样刻在脑海里，最后描摹一遍她的长相。她全然半身已经跌入死亡线，只剩下意识还放心不下她最爱的人。她没有伴侣。爱人会忧虑她时好时坏的身体，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风投。她最爱的人，最亲的人，最牵绊的人，是她的妹妹。

她已经瘦的不成样子。病痛将她折磨的不复清雅，但她仍然是江岳池记忆中最美的姐姐。

江岳年“在姐姐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妹妹。”

右手突然失了力，那双包绕着她的纤细的手顺着棉被滑落搭在床边。仅剩的余温随着心电图变成直线发出的刺耳轰鸣同步逸散。她呆愣着看着闭上双眼的江岳年，呼吸在那一秒停滞，她从凳子上滑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还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舍、那么多的恋眷。

那是她永远的缺憾。

林音熟稔的取出一份死亡通知书，颤抖地递到江岳池面前。白纸黑字的方正宋体刺眼的很，一张洁白的布帛越过她遮住了姐姐的容颜。

林音“请节哀。”

泪珠打湿了那份死亡通知书，她一字一顿，每一笔都在她的心脏上画上一道，鲜血淋漓。她签上了”江岳池“三个字，却重重地将身子砸在瓷砖地上。谢绝了护士来搀扶她的好意，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爬起来，送姐姐最后一程。

忘不了那天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脚步虚浮的走回家的，没有姐姐明明穿的比她还要单薄却硬要给她披衣服的动作，走过路牙石险些绊倒的她刚要接受姐姐的唠叨却停滞住了。什么也没有，凌晨三四点钟的街道冷清的很，只有在耳边呼啸的冬风。

忽然很想念，很想念。

要是那次姐姐喜欢吃的哈根达斯香草味她别幼稚的抢走就好了，要是每次出门多穿点别让她担心就好了，要是走路的时候再小心，再注意些就好了。

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她还没有做好失去姐姐的准备，一切来的仓促而突然，像是随着老师阴晴不变的心情随之而来的随堂考，只有措手不及与深切的后悔。

姐姐明明生活的比她还要辛苦些，没有父母依傍身旁，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可她从未吝啬每一分给予她的温暖，在繁华的街头，在冷清的病房。即使在她生命最后一刻，她也固执的温暖她的手。

明明是圣诞节的凌晨，沿街商家都精明的张贴好了所有红帽白胡须圣诞老人的彩纸，气温也比之前几天高的多，她却觉得冷，很冷。小时候第一次和姐姐过的圣诞夜，姐姐把围巾裹在她的脖子上，自己却差点受了风寒。圣诞老人憨厚的微笑没能逗笑她，那个待她最亲的人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平安夜的愿望是奢侈的难以实现，她眺望这不知多少亿光年之外的星际，找到了最明亮的那颗星矢。

她相信的，那是江岳年，她的姐姐，她最亲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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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inue”救命啊我之前写的作者的话怎么这么非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