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平安

2018/12/24

一缕熹微从窗帘的缝隙中间透过来，并不十分热烈的阳光照耀下，舞动着的细小尘埃全部曝露在视野中间，丝毫没有隐私可言。

江岳池起身整理好床铺，倏而从闪着莹莹亮光的手机屏幕上瞥见日期提醒上的系统备注。她摩挲着手指暗自欣喜着:这似乎是她与江岳年分别多年重新一起过的第一个平安夜。

心中似乎被一种不知名的欢喜填满，江岳池难得的踮起脚尖走出卧室准备给姐姐道早安。

刚要出卧室门时她心口一下抽痛，心脏处传来的清晰痛感在这个特殊时期放大了她的恐惧。她摸摸心口响如擂鼓的心跳声，平日里再怎么坚信的无神论的信仰的岌岌可危。老人们常说的姐妹之间无论多生疏，在生死关头都会重拾神明赐予的心灵感应，江岳池只求是虚假空话的自我催眠，却还是抵不过脚步的驱使加速跑向一楼江岳年的卧室。

江岳池“拜托了……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此刻千言万语的祈祷已成徒劳，从二楼飞奔到一楼的江岳池险些在拐角处的弯道滑一个趔趄。藕白的胳臂上顿显红痕，但胳膊处擦伤的疼痛也不及心间焦急的万分之一，走过层层台阶的江岳池觉得这段极短的路程前所未有的漫长煎熬。

走到房门前的气喘吁吁，江岳池竟毛毛躁躁的忘记敲门。推门而入席卷而来的冷风无疑再次把她的恐惧的担忧放大一个层次。

江岳年裹着厚重的棉被，头歪向一边。她的面容和昨天互道晚安时未发生丝毫改变，只有脸色不相称的苍白徒增一丝虚弱。

窗户开着一道不小的缝，江岳池能够清晰感知到迎面而来的凌冽的寒风。很刺骨，也同样程度的悲哀。

她颤着手去完成那并不礼貌的动作，食指微微前伸探了探江岳年的鼻息。冰冷的散发让她往后退了一步，她鼓起勇气再试一次，然而取而代之的仍不是呼出的温暖气体。

她跌坐在地上，身体与冰冷的地板对抗意料之中的惨败让她闷哼一声，但她来不及关心皮肉之痛，狼狈的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慌张的开启锁屏。

手上止不住打抖，就连平日里烂熟于心的锁屏密码都输错好几次。不知是冷风的突然肆虐还是担忧的急切刺激了泪腺，江岳池懦弱的液体漫上眼眶，险些滴到手机屏幕上。

江岳池“1…2…0”

简单的三个数字在拨号界面的输入求救似乎用尽了江岳池所有的力气，她不敢再次滥情的多愁善感而是马上摁出了拨号键。

医院护士接线的效率很高，几乎是两三秒后就接通了电话。江岳池却觉得度秒如年。阴阳之间横亘的距离是她从未敢设想的，没等对面询问病情，江岳池便抢过了话头。

江岳池“我姐姐……她浑身……冰凉，刚才去探鼻息也没有……我们在金城别墅区32栋独栋，劳烦医护人员快一点。”

阐述病情消磨殆尽了江岳池所有仅存的理智，她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接线人员听到没有鼻息时的一声抽气，以及一句隐晦的拒绝在听到住址时的生生咽下。

朴灿悦“我们会第一时间派出救护车，大约三分钟左右。请先对病人进行心肺复苏等基本急救措施。”

往后倒退着终于找到一个着力点，江岳池无力的靠着半开的门沿。她好像又一次违背了姐姐的意愿，但是就算时间再一次倒回她还是会选择同样的答案——即使在医护人员把姐姐从鬼门关拽回来时她会面对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眸。

江岳池忽的想到了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却因动作幅度太大慌忙中再一次撞到了擦伤的胳膊。她痛呼一声，却还是来不及管，快步走到床前，双手交叠着按压江岳年的胸腔。

江岳池“姐……姐拜托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好不好……”

眼泪似乎成了不值钱的东西，这几天，江岳池自己也许都数不清流过多少眼泪。

卑微的祈求也并没有起到半分作用，江岳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不少脾气大的住户正烦扰谁家多事扰人清梦，却在目光触及救护车时悻悻的闭上了嘴。

生命面前，一切总会变得无关紧要。

江岳池飞奔去开门，跑动时掀起的微风吹起几缕头发，她顿时才惊觉眼泪与发丝黏连在一起，刚起的她模样是如何狼狈。

几个戴着口罩的男医师从车上下来，江岳池带着他们解开门禁去把屋内的江岳年放在救护担架上抬出来。江岳池看到床头柜的一角放着一封牛皮纸包起来的正式重要的一个信封，以为是姐姐病情的集合录便也拽过来拿在了手上。虽是急促，却小心地没有折皱。

家属进了救护车，江岳池看到短暂的时间之内姐姐身上插满的各异的管子。第一次近距离接近死亡的恐惧抵不上对姐姐的关心与担忧，江岳池把那个信封拆开刚要递给随行医生，却在目光触及信条上娟秀的字迹写下的小池收后收回了手。

牛皮纸的材质摩挲着江岳池的手指，是细小的纤维束传来的粗糙手感。她手指颤抖着解开那因为捆绑者无力的束缚而疏松的麻绳，洁白的纸张布满的是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勾勒出姐姐温柔秀丽的面庞。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烁着身体因过度劳累而猩红的泪光，行驶中救护车掠过无数林立的树木投进斑驳的掠影，缝隙里钻进的是干冷的空气。

不像是一贯的落笔有力，姐姐的字体变得疏松，大约是无力和疲惫的成因。她的字曾被无数人夸过，摒弃”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一贯说法，她真正做到了字如其人的美誉。而今她却被疾病累垮了早已刻进骨髓、融入血液的能力。

泪腺从目光投到第一行字时熟悉的称呼时被激活，颊面上是泉涌的悲恸。

“亲爱的小池，我是姐姐。见字如晤。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因初次接触书信的新鲜而通信过几封，现在想来，这大约是你长大以后我们的第一次通信。从小你就懂事的很，什么事都不用姐姐操心，现在你长大了，还考入了自己心仪的大学，姐姐为你而骄傲。”

江岳池眼角渗出了连续不断的泪珠，却在回想起那次幼稚的通信时破涕为笑。她一字一顿笨拙的写下姐姐收，却忘了寄出去。大约她所贪恋的不是第一次写信的成就，而是姐姐对于她学会如何写信欣喜的反应吧。父母在她小的时候为着刚刚起步的生意而四处奔忙，没有办法料理年幼的江岳池，便把所有的事情交卸给比她没大多少的江岳年。还记得在所有无法入睡的夜晚，是姐姐将她揽入怀中，遥望着窗外的月朗星稀，给她讲那些空泛却美好的让人不愿醒来的故事。姐姐的声音是那么温柔、那么舒缓，足以和每一个故事里惹人喜爱的公主契合，以至于她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却忽略了卸下姐姐疲惫后的模样。江岳池抬手抹去了眼泪，胸口却有难言的情感在奔涌。

“但是，姐姐的身子骨不太争气，患了很多很多难以治愈的病症，也没有几天好活了。但是小池你知道的，我也不在意那些。我担心的是我们小池，你这么漂亮、可爱、惹人喜欢，我还没有看到你参加工作，没有看到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成家，没有生宝宝。艳羡着别人握在掌心的欢喜，没有在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所以我就努力的再让自己活一天，再多活一天，但是现在，姐姐真的熬不下去了。”

目光在江岳年的面庞上辗转，她戴上了辅助呼吸的氧气罩，进气多出气少的重现了生命的活力。

手心骤冷的温度，是逐渐冷寂的情感。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她被欺凌的大雨滂沱的下午，天空阴沉的可怕，姐姐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那么瘦、那么小，却在那些肮脏嘴脸的人面前挡住了本应在她身上凌冽的拳脚，像小时候一样温柔的揽她入怀，声音生凌却倔强。

“她是我妹妹。”

她的声音越过那些让她担忧害怕无所适从的恶意，带着神奇的魔力抚慰了她的心灵。

“姐姐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独立的生活。你也许会生一个宝贝，姐姐希望是个女孩子，她一定会可爱、漂亮，和你一般的惹人喜欢。她会在爸爸妈妈的呵护下成长，她会得到最好的祝福。如果是个男孩，姐姐希望他能够是个男子汉，能够顶天立地保护自己的家人。”

“可如果我们小池怕疼，不生宝宝也没关系。你永远是姐姐的宝贝，你要生活的幸福。连带着姐姐的那一份儿。”

她做了那么多规划，勾勒了所有可能的蓝图，妥善打点了上上下下，却包裹着难以言喻的悲伤。泪珠翻涌澎湃着，黑底心电图示上只有医生不懈努力下微弱起伏的波澜。

“姐姐会无缘你生命中所有伟大且重要的时刻，你的婚姻，你的生育，你的老去。但也有会让你开心的时候，你一直都想当我的姐姐，相信在不久的以后就如愿了。我生命的数值会停留在最美的年华，所以不必替我惋惜。到时候，我要抢先预定你给我讲那些可爱的童话故事。”

她总是那样，把死亡说的那样含蓄，却又披露着悲伤。氧气呼吸罩上凝成了星点的水雾，药液在透明的管子里，在太阳的照耀下变得熠熠，心跳的曲线逐渐正常。江岳池蜷蜷手泯去泪眼，稍微的好转是她极大的慰藉。

”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是我还是怀有私心的想，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姐妹。不管有如何的命运多舛，我们不要分开。自此之后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亲爱的小池，你一定要平安顺遂。还有，平安夜快乐。”

那微弱的曲线，在江岳池眼底泛起惊喜的涟漪，像飘零的枫叶，在水面辗转。江岳池看着江岳年柔和却苍白的面庞，声音带着悲伤的嘶哑。救护车在不算短的车程里火速驶往了医院，担架在门口被抬出，江岳池随着护士推着担架，跑入算不上空旷的医院。

她的愿望从来都很简单。

“姐姐，平安夜快乐。今年的愿望，我想让你平安。“

-

continue”后妈本妈在此深深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