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七政殿,天帝已在殿中与泰阿研议多时。锦觅与常羲、邝露近前了,泰阿即刻躬身下拜,道:“天后陛下,臣闻知冥妖众尊上噩耗,自北俱芦洲赶回,冥妖二界遭此大难,是臣护卫不力,请陛下治罪!”
倘容她有些女儿娇气,或是平民百姓,遇得这等大事,能扑上去,拽住他一番打骂哭闹,也许心绪可得平复。可是,她是六界至尊,是天帝妃子。这一刻,她只轻声道:“那人赠你我见识,且要尊他一声‘先生’。泰阿,起来罢。”
区区一句,连常羲都要慨叹。冥妖二界损失惨重,泰阿无论如何难辞其咎,但在天帝面前,这一句敬敌手为师,不仅替泰阿开解了罪过,更难得沉得住气,可卷土重来。
泰阿道声“喏”,拂袖起身,看她去至天帝身旁,眸光一黯,垂首静立。
听得天帝道:“你既与众尊上议及同去应棠樾之约,为何临行却更易了行程?”
泰阿道:“臣身负下界治灾要务,不敢轻言饮宴。白鹭使君有约,诸位尊上欣然前往,臣以为并非要事,适逢魔尊禀及北俱芦洲绿潮肆虐,便启程去了北部。”
天帝待要再问,外间已闻破军星君来禀:“陛下,白鹭使君蒙召,前来觐见。”
殿中诸人莫不暗吸口气,向大门处望去。那一袭玄衣者,傲然阔步前行,好似下界重案全然与他无关。
“拜见天帝、天后陛下!”
身侧女子身形微动,为天帝扣住手腕。“棠樾,你昨夜至今日都去了何处?”
棠樾笑嘻嘻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物,呈上了:“回陛下,臣昨夜蒙金母元君召,金母元君有令,着臣交予天后陛下。”
邝露接过,交至锦觅手中。她却紧紧钳着,并不打开。
众人怎不知她心事,可棠樾状若无辜,笑道:“怎么?发生何事了?”
常羲斗胆,自锦觅掌心抽出卷轴,摊开了。一眼所及,已自心寒。那白布惟四字:“吐故纳新。”
数千年,在诸神眼中,旧人不去,又怎提拔新人?连帝者都可置换,更何况小小臣民。难怪棠樾手执一块白布便敢大摇大摆归来。
是谁沉不住气?锦觅横眉怒目,常羲已将卷轴掷落地上,几乎同时,闻冷兵器铮铮出鞘声,泰阿喝:“久闻白鹭使君剑术了得,本帝夋且来领教一番!”
殿外有人娇声惊叫,棠樾早已飞身跃起,自破军星君腰间拔剑相抵。寒光交错,拳来脚往,每一刀一剑,莫不要对方性命。
这二人,修为功力可谓不相上下。但论心术,自然棠樾尤为上乘。更何况,他独得了十一枚冥妖尊者内丹,这一日一夜的奇遇,又不知精进了多少本事。泰阿怒火心头,一早忘了沉稳应敌,任他招招致命,俱为棠樾轻易拆解,更未料他另一手中更暗藏玄机,长剑刺来,一反身,掌心拍落泰阿肩头,一抓一扯间,泰阿肩头已血肉模糊。
锦觅如何耐得?即时化萤向殿中去。她身影一没,另一端的一人亦闪身扑入纷争。只见藤蔓如蛇缠绕,直逼棠樾面庞,又为荆棘所阻,棘刺如芒飞射,被一道白光划出结界挡住。
“闹够了没有?”天帝立在正中,冷声道:“既已查知是误会,便都各自归去......”
他话音未落,身后长藤已化为长剑,向着棠樾胸口刺去。
尖啸声穿越云霄,喷溅的血令天帝下意识回身,一掌拍在执剑人肩上。这一掌理应未施多少力度,但小妖已翻跌在地,吐出一口腥气。
殿中所有人等莫不目瞪口呆,惟闻紫虚夫人悲声哭泣:“陛下,天后既言我儿为阴烛托身,可樾儿明明是血肉之躯!陛下,天后诬陷我儿......”
是,那枚蜡烛做成的耳,又或,棠樾到底是真为阴烛托身,还是只是天后锦觅构陷,世间并无真实证据。小妖自地上爬起,笑着看浑身浴血的棠樾,一转眸,那些笑悉数隐去。
那一掌,天帝向前踏出一步,已不知该如何说。
她只道:“不错。是我有意设陷棠樾,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所为。”两手一并,递上了:“来,可要治我诛杀皇裔重罪?”
她身侧有羽翼大展,泰阿将她护住,闻得低语:“我们走吧。”
“觅儿......”肉身痛不可遏,因那颗心。小妖听得召唤,一步步近前了,立在他身前,指掌覆住他胸口。“陛下,你我再无纠葛,这颗心你既无用处,便还给我罢。”
他待伸手去挡,众人已眼睁睁,看着小妖将手切入天帝胸膛,自内掏出一蓬勃跃动之物。可是,她一眼未曾关顾,随手将那熠熠晶光拳头大小的淋漓脏器弃落地上,转身离去......
末日浩劫已过三日,但下界的灾难并未终止。臣子们骇异于无休止的各类变故:妖界族中连日暴雨导致山洪倾泻,山体滑坡引发泥石流,数个县城受灾严重;又报,魔界因持续高温,多地林业大火,伤亡惨重不在话下,哪知夜里又下冰雹,庄稼尽毁;更有,人界边境纷争久未镇服,诡异海啸湮没沿海地区……
六界臣子数次上奏,谓诸神言而无信,罔顾天下苍生,追问天后因何擅离职守,放任诸神使者肆虐于世。
他只是坐在那宝座上,听之任之。没有了那颗心,他的世界从此清静,归于虚无。肉体上的痛楚空洞,自有时日可以弥补。世间万事万物,不会因为失去哪一个而不得运行。
每夜,如数千年中的每一夜,立在布星台看恒久不变的星尘依轨迹变化。星者本位,下凡有时,归来亦有时。惟这一次,与紫微遥遥相对的南斗星主天府令星,隐晦暗沉,不再闪耀。
当年先帝风流多情,明里暗里多少妃子,不计其数,可谓逍遥快活。哪知,到得他成了六界帝君,数千年孤身一人,竟反要受制一个小妖!
任他施下咒术,许以无上尊位,无心,果真可以甩手就走。数日来下界的灾劫伤亡,与她全无关系。
她仍做她的周坤逸,安坐课堂,忙于实验,与同窗友人聚会,往图书馆看一日的书,回宿舍蒙头酣睡。纵然夜里醒来,仍可通宵赶论文。多好!哪里还有临别时的辛辣狠绝?她不过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凡人。
可是,六界啊,也仅这一个小妖是他的妻子。她大概不知,自那颗心被剜出,他既成了徒具形骸虽生犹死的老者。不,阴符经赋予他无尽的寿命修为,难以支撑的,是沉重的伤逝与辜负。躯壳,或许可以伪作波澜不惊的少年人,内里的,一早腐朽败去。想若较真起来,小妖在他身旁的时日,堪叹年余,尚不及另一个长久,亦正因此,愈发娇纵任性,可负气而为。
这一日,武大病毒学实验室与科研所做学术交流,一夜未眠的周坤逸早早在会堂角落占下位子,伏在桌上睡去。他便隐了身坐在她身后,静看窗外含笑的白兰破晓熏风。
时辰尚早,学生三三两两前来,有人见了伏案沉睡者,“咦”一声:“师姐好早!”
“听说今年的奖学金和德国交流生的名额都非她莫属,其实,就那一两个名额,何必拼了命跟我们争?她又不缺这些。她那未婚夫声名显赫......”
“嘘......听说吹了......”
“胡说!昨天中午还见他们俩在食堂......”
“难怪有人吃不下,原来盯着人家那位已经饱了......”
“切,明明是你说他......”
周坤逸直起身,那些嘻嘻哈哈的私议即刻消弭。鼻间闻得香气,一低头,见一枚六瓣粉白色花蕾被微风裹挟着落在书缝,笑,忆及一句:“花意犹低白玉颜,清香何自遍人间。”
解了发束,重又拢起,将花别在发鬓。旁人自是知她听得非议,但见她从容自在,素肤凝脂,轻盈浅笑,已暗欣羡。有新生眷慕,移至她身旁,借故攀谈:“科研所若与武大病毒学实验室合作成功,听说很快能研制出超速自愈疫苗,将来,获长生不死资格的,我们可会是头一批?”
那朵花微微垂落,周坤逸托腮凝神,也不看他,只道:“除非够机灵,做得人上人,否则,长生不死于汝等而言,不过枉费资源。”
那人无故蒙遭抢白,气滞,抽身即走,掷下一句:“原来是个不讨喜的空心美人.....”话音未落,足尖被椅脚绊住,当场跌俯在地。
不知是一而再的巧合,还是“空心”二字触了她霉头。周坤逸阴沉了面色,收拾书包离席,回了楼上实验室。同伴见她归来,只觉奇怪:“怎么?是未开始,还是已经结束?”
问得真好!未开始,已经结束。她在柜中翻找,仅得一枚硬糖,无奈:“忘了吃早餐,饿得头昏。”
同伴好气又好笑:“来杯牛奶,好吗?”
她道声谢,拆了糖纸,坐在桌边嚼着糖翻阅笔记。半饷,那本子上突然滴下一颗斗大液体,末了,又是一滴......
热腾腾的鲜奶递过来,她无处逃窜,惟有掩面痛哭:“我......我没事,唉,就是牙疼......”
一双手捧住她面颊,冰凉触感如温煦和风,闻低低一声轻叹:“这样有无好些?”
魂飞魄散是怎样体会?周坤逸惊愕抬头,恰正迎上温存眉目,待如往常反肘去推,他已将她裹入怀中,任她拳打脚踢,未肯松开。
“你不回,也好。”他道:“但你数日未眠,可是夜夜等我?”
“陛下厚颜,世间罕有!”她犹自挣扎,未防他俯首,触额凝眸:“莫忘了,你我之约......”
她一张嘴便骂:“谁和你......”哪知他覆下来,掩住所有泪水与怨言。那甜到腻死人的糖自她口中卷入他舌尖,听得笑声:“人界的果子原来这样好吃。”
她哽咽怨怼,胸中怒气未消,知他装傻卖乖,愈发咬牙切齿。可身侧有人讪讪,扬声:“你们......”
是同伴冲制了牛奶捧来,撞个正着。周坤逸五脏六腑如火焚炽,天帝接过那杯子,递上一张名片:“在下润玉,逸儿多得各位照顾,感激不尽!”
他是她什么人,如此堂而皇之,深怕外人不知。名片黄澄澄金灿灿,凡人哪里认得谁是谁,但这一出手,阔绰大方,当是给足面子。“哪里!哪里!”同伴喜不自胜,对方俊秀儒雅,赏心悦目,只道周坤逸艳福,可一转念,她尚有待要婚配的佳偶又该如何?不由尴尬:“坤逸,开课了,我先走。你......你们慢慢聊!”
房中静下来,小妖道:“烦请陛下收回那玩意,若让它再被人见得,不出半个小时,整个研究所便该传遍周坤逸的桃色事件......”
天帝在她面前坐下,笑:“本座送出之物,不会收回。”
小妖并指在半空画个圈,适才那枚金质名片即刻显现她两指间。递回去,冷道:“陛下不必刻意为之,我不过是个不讨喜之人,不值陛下费心。陛下,请回。”
他即颔首,探手去接。小妖看着那名片落在他白皙纤长指上,心中潸然。待收回手,不料他反手握住她指掌,仅须臾,再松开时,她指间已觉异样。低头去看,一灼目艳光鲜红似血宝石被繁星裸钻缀在正中,沉甸甸套在她无名指上。怔着,她惶惑:“这是……什么?”
“灵火珠为天界至宝,世间仅得两颗。我父帝与先天后成婚时,聘以此珠为定情信物。后遇我母,赠以另一颗。故,此珠是我母亲遗物……”
大约,是觉她不过妇人,区区饰物便可哄得。而她,还要装作天恩浩荡,至少,他愿意耗费心思来哄。“陛下是要效仿先天帝么?”褪下戒指,送回他掌中,“我既非先天后,更不是……”
这一次,他扣住她手腕,敛了笑意,深深凝眸:“我与我母分离数千年,重逢相认之日既天人永隔。前尘种种,我们母子所受之苦,点滴在心。我岂能再令你我重蹈前人之辙?”
眼眶烫热,她低垂了头:“陛下放心,我自会善待羲儿。羲儿独得众人厚爱……”
那腕上力道严紧,他逼近了,与她四目相对:“你知我说的不是羲儿。”
好痛!双颌紧咬,尤觉痛不可遏。强忍着,不让泪水跌下来:“那前人之辙是陛下的,并非我的。陛下宽宏,放过我,比赠我天界至宝更好。”
“不错。”他亦痛入骨髓,为何会痛,因知小妖早有离心。爱生忧,忧生怖,偏偏隔了数千年,仍不能逃离命数。“前人之辙是我的,自然不该牵累于你。当年我母亲对我所为,致令我心如死灰,意图自绝于世,等到我明白她的苦心,已经太迟。母亲爱子之心自然无私,那本就源于血脉相连,不可分割。但是,觅儿予我的,又因为什么?你我分离了两千年,好不容易重聚,怎可再次错失?正如我盼着与我母亲能有细水长流来日方长之期,我更盼你我能得情深缱绻,永世不离散。”卷起右臂袖口,他将臂上伤疤呈上了:“我知世间没有何物可令觅儿垂青,这灵火珠自然无甚了不得,不过是亡母仅存唯一遗物。我自幼修习水系法术,此珠却是火系至宝,任我拥有至强修为,仍难敌此珠灵力。我有诺于你,润玉性命,惟觅儿独有,是弃是留,但凭觅儿决定。”
天帝珍视自己形容仪姿,身上伤疤,莫不施以幻术掩去,即使盛夏,尤着长袖衣衫遮盖。除去那逆鳞疤痕,她从不知他还留有这样丑疤。那片为火灼伤的肌肤呈焦痂状,表皮、真皮乃至皮下组织全部损毁,皮肤肌肉痉挛成片,触之硬如皮革。他素知她苦寻不获杀他之法,如今倒好,亲身授来。当是气煞恨煞!这人阴险狡猾,心中弯弯绕绕,看似深情隽永,却分明笃定与她早有共赴一炬之誓。奈何,她仍记恨那一掌。是,怎能不恨!临危所为,足证真心。唇一张,有决绝临在舌尖,想道,那人已赢了,独得盛宠,天下谁敢腹议!可话未出口,尽布红晕的眼尾已有珠子跌坠。心如刀绞,深陷绝望的是她,他又何须在她面前故作憔悴萧索?“陛下应已知道,我正争取交流生名额,所以没日没夜进修。”什么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缠绵悱恻的海誓山盟,都不可信。“而朝野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想通透了,自会明白世间并无真正忠奸之别。我与陛下各有要务,时日珍贵,何必浪费在无谓的争议之中?”
无谓争议。不错。正因时日珍贵,方才懂得度秒如年寸阴若岁的煎熬和焦灼。天庭多寂寥,远不如这一刻,在这繁杂狭隘的小小实验室来得可爱。每一次,明知小妖想要的,哪里是什么赤霄宝剑、火系至宝,更非他的性命与天下权柄,惟只一字,他从不肯说。不说,方能叫这口角永无休止,直闹到地老天荒。“觅儿心中公务至重,便未有一刻言中有我。”
小妖双目酸涩,茫茫然,笑:“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自有人会念念不忘……”言犹未尽,一滴液体不堪重负,溅落他掌心。
“可是,天下人都不是本座的,他们有他们的归宿。”那泪被凝成珠子,悬在彼此面前。小妖不知,她笑起来固然妍丽璀璨,偏眸含盈光,忧戚凄楚时落下的每颗泪水,是他不能抵挡。“本座的归宿,从来只在觅儿的泪珠里。一滴便是一世,生生世世,未有尽时。”
不能自抑,小妖一低头,又是一串泪。“陛下莫胡诌,那令陛下笑的,才是。”
他蹙着眉,捧住她面颊,与她凝眸:“觅儿不知,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一二?”
这是什么话?小妖怨极。待要拂袖离座,已闻:“如若不是,你又为何总一见我便止不住地哭?”
双眸圆睁,嗔:“陛下不知?”
叹,怎会不知!令人笑的爱,自然是欢愉的温存,然而,真正长久永恒刻骨铭心的,却是无尽的辛酸与苦楚。“我便是占据了你此生一切的不如意,而你,是我不得与人言说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