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荧"哇"地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哭得像个被戳破了壳的团雀。
她攥着他衣领的手用了力,指节都白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抖啊抖的,肩膀一耸一耸。
魈没有松开她。
他就那样抱着她,站在鸟居下面,晨光从他们身后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新长出的小苗。
过了好一会儿,阮荧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从魈怀里抬起半张脸来,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核桃,鼻尖红得像点了胭脂。
魈魈,你以后,能不能一直陪着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魈低头看着她。晨光把他嘴角那丝极浅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好…不会分开。
他可舍不得和她分开。
当他们返回住处时,阮荧早已变回了孩童的模样,静静地沉睡着了。

魈上仙还真是看重她…
八重神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面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以及他怀里的人儿。

是你糊弄她去送信的?
魈知道,八重神子一直不是个正经的狐狸,哪怕她真的喜欢神里绫人,他也是不相信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心思。
八重神子倚在廊柱上,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那一身粉白的巫女服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暖意。

糊弄?这话说的多难听。
她把团扇往下挪了挪,露出那张笑盈盈的脸。

我只是告诉她,天守阁那位等消息等得坐立不安,连婚礼流程单都揉成咸菜了。小团雀一听,自己就急了——

你知道她有身蚀。
魈打断她。
八重神子的笑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得像月光被云遮了一下又亮回来。
然后她重新弯起眼睛,可这一次的笑里少了些轻佻,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沉沉的,像一颗被水泡透了的石子。

知道。

你知道她一个人走夜路会发作。

知道。

你知道她不想喝我的血,会硬撑。

……知道。
魈看着她。
八重神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倚着廊柱,团扇在手里转来转去,好像天塌下来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她握着扇柄的手指收紧了那么一点点,指甲盖泛着白。

那你为什么——
魈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她是阮荧。
八重神子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轻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像一颗裹了糖衣的果子,咬下去才发现里面是酸的。

她是阮荧。
她又说了一遍。

她不是谁的累赘,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是一个只能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的瓷娃娃。
她站直了身子,团扇收进袖中,露出整张脸来。
晨光落在她眉眼上,把那双总是弯着的狐狸眼照得清清楚楚——里面没有笑,只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

她得知道自己能跑。她得知道自己能走夜路。她得知道自己就算摔了……也有人会接住她。
八重神子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得相信自己不是只能靠别人的血才能活着。
魈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小团雀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魈魈",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轻轻拂过她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呆毛。

……你选的路太险了。
八重神子"嗤"了一声,重新靠回廊柱上,团扇又变戏法似的出现在手里。

险?当年某个人从孤云阁一路杀到璃月港的时候,怎么不嫌险?
魈没有接话。

放心吧。
八重神子转过身,朝庭院里那棵神樱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角弯弯的。

她要是真出了事,第一个哭的可不是你。我比你更舍不得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魈的回答,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神樱树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落,薄粉色的,被风吹着在庭院里打转。
有一只落在了八重神子的肩头,她没有拍掉,就那么披着一瓣花走进了偏殿后面的小径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