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从张磊在沁芳园里住下来之后，杨九郎几乎是把整个心都放在张磊的身上。今天带人去街上买串糖葫芦，明儿带人到园子后面偷鸟蛋，把自个新做的衣服拿给他穿，时时刻刻的贴身照顾着，那是手里捧着怕碎了，嘴里含着怕化了。

这小霸王突然转了性，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送给一个刚进园子的野孩子。园子里的学徒看着，难免有些人在背后嚼舌根，可大多数都是过过嘴瘾，就一个人是真动了坏心思，程筱蝶。

筱蝶是园子里最小的徒弟，两年前入的园。长着一张讨喜的脸，会来事，学曲儿学身段都是一点就通。园子里的老小都很喜欢这个小幺，就是小混蛋杨九郎搅得大家没法练功的时候，也不曾去闹过她。大家明里暗里照顾着，小姑娘心气也高了起来，认为自己在杨九郎眼里是不一样的存在，自己迟早会成为这园子里的班主夫人，直到张磊来了园子。那不知哪来的野孩子，第一天进园就坐了里桌，小姑娘看在眼里，心里几乎是妒火中烧。看着杨九郎带着张磊玩的不亦乐乎，筱蝶捏坏了不知道第几根竹竿，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张磊赶出沁芳园。

可张磊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天真烂漫没心眼。杨九郎又天天跟着，事事帮着。平白无故也挑不出什么由头。程筱蝶正发着愁，就看见筱字辈的大师姐拿着张磊之前那件带血的衣服走出了院。

程筱蝶大师姐，你这是要干嘛啊。

程筱蝶凑了上去。

大师姐师娘让我把这衣服洗干净，可都脏成这样了，得洗多久啊，我这双纤纤玉手怕是又得冻红了。

大师姐比筱蝶早一年入园，学艺不精可又一副小姐的架势，明里暗里躲干活，杨母索性点着她的名给她安事做，也磨磨她的性子。

若是放在平时程筱蝶一定不会管这档子事，可那是张磊的衣服，她就动了念头。

程筱蝶师姐，你去歇着，我来吧。这快入冬了，水凉得很，这种活我这个小辈做就行了。

程筱蝶装模作样的把衣服拿了过来。

一听不用干活，大师姐立马喜笑颜开，意思意思的拍了拍程筱蝶的肩膀。

大师姐那就麻烦你了，筱蝶你真好。

程筱蝶拿着衣服走到河边，正想着怎么利用这件衣服的时候，从衣服里掉出来几张沾着血的银票。

程筱蝶加起来整整一百两！

程筱蝶看着银票上的数字，吓得手里的衣服都掉到了地上。

一百两是什么概念？

能买下半个沁芳园。

程筱蝶把银票翻了翻，抽出两张没沾着血的塞进了张磊的衣服里，其余的塞进了小荷包里。故意将衣服泡到水里，做出一个洗衣服的假象。把衣服浸的半干不湿，就拎着衣服回了园子。

老班主杨昊啊杨昊，你还真是会捡人呐！你这是给我捡回来只狼啊！

老班主气的直接将手里的茶杯连茶带杯往杨九郎身上砸。杨母和杨家姐妹站在边上也不敢劝。

杨九郎跪在大堂里一声不吭，挡着老班主砸过来的家伙，额头被砸得立马肿了个大包，仍是跪的笔直，将张磊护在身后。

老班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杨昊，你他娘的有种！

杨九郎从出生到现在，八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自己父亲发这么大的火。说不怕，那是骗鬼的，可他怕父亲会对张磊动手，死死地把张磊护着。

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杨九郎有些想不通。

他带着张磊刚回园里，就觉得园子里压抑得很，还没等猫着身溜进院里，就被几个师兄压着进了里堂。

哪怕是在父亲将银票甩在自己脸上说自己捡回来一只狼之后，杨九郎依然是蒙的。

在杨老爷子的心里，偷是大忌。偷，就是一个人没品没德。没品没德的人他是绝对不会留在园里的。

杨九郎肯定不是他，他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他肯定没偷东西。

杨九郎看着眼前的银票他也说不出缘由，可他就是相信张磊不会偷东西。

老班主不是他偷的，那是我偷的吗！这园子大大小小的徒弟加起来也拿不出四十两，他不偷，他哪来的！

老爷子气昏了头，坐在椅子上直喘。

老班主去，把他东西拿出来让他走。我园子里养不了这种人。

老爷子捋顺了气，冲着身边的徒弟挥挥手。

杨九郎谁也不许去！

杨九郎梗着脖子冲着人喊着，他努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是哪里不对，杨九郎盯着银票反复看，永和银号发行！北平城里可没有这家银号。

老班主杨昊！

老班主气得脸色铁青，这是要挨家伙的警告了。

杨九郎爹，这不是园子里的钱！是磊磊自己的！您看这银号。

杨九郎急忙站起身想把银票上的字给老班主看，跪得发麻的腿刚起来的时候差点又栽了回去，咬着牙跑到班主身边指着。

老班主孩子，你是哪里人？

老班主心里一惊，语气不由得温柔了起来。

张磊八里镇。

张磊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有些懵，可是又害怕得很，眼眶充血的通红，死死的憋着眼泪，不敢发出半点哭腔。

老班主走南闯北对隔壁的小镇子都有些印象。永和银号是八里镇的本镇银号，其他地方都没有，当时去八里镇演出还吃过这上面的亏。听人一说，老班主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搞了个乌龙。可面上还得挂住。

老班主筱蝶啊，之后对事得看清楚了，这次差点就冤枉了人。

老班主轻轻咳了两声。

程筱蝶知道了，班主。我也是被那么多的钱吓着了才……才跟您说的，以后会注意的。

程筱蝶装着一副可怜相。

老班主行了，都散了，去吃饭吧。

老班主咳了两声，大伙就熙熙攘攘的散了。

里桌本来是五副的，老班主特地找厨娘多要了一副，在桌上不停的给张磊夹菜，逗他乐，废了大力气才把人从惊吓中拉了回来。

杨九郎在桌子底下把张磊的手攥的紧紧的，偷偷的在人耳边耳语。

杨九郎没事的，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