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云深不知处灯火渐熄,整座仙府归于静谧,唯有巡夜弟子零星脚步声错落回荡。
众人皆已安寝,唯独嘎尔迪居所的窗纸,映着迟迟未熄的微光。
她独坐案前,心绪久久难平。
白日湖畔的狼狈、玉兰树下的挫败、柳韶颜坦荡无争的模样、还有蓝忘机无声伫立的护持……一幕幕反复在心底翻涌,搅得她彻夜难安。
她终于彻底清醒——
明面上的攀比、口舌的争执、刻意的挑衅,永远赢不了柳韶颜。
对方根本不屑与她较量,这般硬碰硬的纠缠,只会显得自己狭隘浅薄、无理取闹。
想要不输,想要完成部族夙愿,想要打破这份天定的落差,唯有从根源下手。
——凤契。
柳韶颜一切得天独厚的资本,一切天道偏爱,尽数源于体内与生俱来的真凤本源。
只要摸清凤契特性、通晓火凤灵脉规律、找到剥离与引渡之法,她便能夺回大荒遗失的机缘。
届时,不必争风、不必吃醋、不必纠缠。
她自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无上底蕴,再也不用活在柳韶颜的光影之下。
心念既定,嘎尔迪吹灭案头烛火。
屋内瞬间沉入幽暗。她拢好衣襟,取出薄纱掩去自身气息,放轻脚步,避开往来巡夜的蓝氏弟子,借着溶溶月色,向着藏书阁的方向潜行而去。
云深藏书阁收纳仙门千百年来的古籍秘卷,其中必然记载着火凤、灵契相关的旧录。白日人多眼杂,无从翻阅,唯有夜深人静,才是最好的时机。
清冷月光洒在漫长的白玉长阶上,拉长一道孤峭的人影。
藏书阁巨大的飞檐在夜色里如蛰伏的巨兽,阁门紧闭。
嘎尔迪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力,小心翼翼拨开阁门的机关。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闷响,厚重木门被掀开一道缝隙。
一股旧墨与书卷特有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她侧身闪入藏书阁内,反手将门扇归位。偌大书阁漆黑幽深,一排排书架层层叠叠向黑暗深处延伸。只有高处高窗漏进细碎月光,勉强照见满地书卷轮廓。
嘎尔迪屏息,指尖凝出一点微弱莹白灵火,悬在指尖,当作微光。灵火敛去全部光亮,只够照亮眼前方寸,不至于惊动外面守夜之人。
藏书阁内幽寂沉沉,墨香混着陈年纸卷的冷息,漫满整座空旷楼宇。
月光从高窗窄缝斜切而入,落得一地碎白。嘎尔迪指尖悬着一点极淡的灵火,微光方寸,不敢张扬,悄然穿梭在层层书架之间。
云深藏书阁典籍浩如烟海,寻常仙门术法、除祟纪要、山川异录琳琅满目,却极少有关于隐世凤灵、本命凤契的记载。
她一路翻找,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越寻心底越沉。
中原仙门本就极少触及隐世三族秘辛,寻常书卷只字不提火凤本源。若不是蓝氏藏书囊括千年孤本、大荒佚录,今夜她根本无从查证。
几番辗转,她终于在最深处、一处尘封的古籍密架前驻足。
此处书卷极少被翻动,纸面蒙着一层薄灰,皆是上古残卷、隐世遗记。
嘎尔迪屏息,伸手抽出一卷残破的古册。封页无字,纸纹古老沧桑,触手冰凉。
指尖灵火微微抬亮一寸。
展开卷册,一行古老篆字赫然入目——
【真凤契,天授本命,血脉寄灵,不可强夺,不可硬剥。】
嘎尔迪瞳孔骤然一缩。
她立刻垂眸往下细读,目光飞速扫过字字句句,心底经年的认知,一寸寸崩塌。
卷中清晰记载:
溪缘柳氏真凤契,为天地降生、血脉承继的本命灵根。非外物机缘、非临时附灵,是自出生便与神魂血肉融为一体的先天本源。
大荒乞颜古籍代代相传,只言“可寻凤、可引契、可归灵”,从未写明——真凤契根本无法强行剥离。
历代乞颜先祖追寻千年,执念要寻回属于大荒的凤灵机缘,皆是认定凤契是可转移、可引渡、可传承的灵物。
可这本蓝氏藏录,白纸黑字,写得决绝残酷。
真凤在身,终身归属一人。
外人强求,契毁灵散,凤灭人亡。
嘎尔迪指尖骤然发颤,手中古籍险些拿捏不稳。
她怔怔盯着那几行字,心口像是被骤然灌入一身寒夜冷风,彻骨发凉。
原来她全错了。
部族千年夙愿、代代执念、万里追寻,全是一场注定落空的虚妄。
她自小背负全族期许,日日苦修、岁岁煎熬,执念要夺凤契、复大荒灵脉、完成祖辈遗愿。为此远赴中原、客居云深、忍受落差、步步较劲,连一次次针对柳韶颜、不肯认输的偏执,大半都源于这份宿命重担。
可到头来,真相如此残忍。
柳韶颜的凤契,天生是她的,永远是她的。
旁人强求不得,掠夺不得,分毫争抢皆是徒劳。
嘎尔迪僵立原地,眼底所有的执拗、倔强、不甘,一瞬间被击溃大半。
那她这么久的针锋相对、步步紧逼、深夜探秘、隐忍较劲……到底算什么?
可笑、荒唐、徒劳。
她不甘心的天命偏爱,原来是天生注定、无可逆转。
半晌,她喉间发紧,低低自嘲般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落在空阁里,只剩细碎沙哑的回音。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胜算。
不仅赢不了她的性格、她的人缘、她的从容。
连最根本的宿命机缘,她也从头到尾,一无所得。
心底积压的酸涩、挫败、迷茫瞬间翻涌,混着那份求而不得的隐秘心动,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凤契争不得。
那蓝忘机呢?
这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惦念,是不是也和凤契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她?
心绪翻涌失控之际,身后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悄然穿透沉寂。
无人知晓,自她潜进藏书阁的那一刻,一道白衣身影便立在阁外廊下,静静伫立许久。
蓝忘机夜巡途经,察觉藏书阁微弱灵气异动,本以为是弟子误留灯火,走近却察觉是陌生北境灵力。
他未曾即刻闯入,只默然立在暗处,看着她穿梭书架、翻查秘卷、看着她逐字读完凤契记载、看着她浑身倔强崩塌、眼底覆满茫然与挫败。
直到她低声自语、心绪溃然,他才缓步踏入。
无声无息,月色随他推门而入,落满一身霜白。

你在查凤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