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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澜生 (七)

陈情令:诛雀

清冷温润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不带半分凌厉,却如霜雪落心,瞬间击穿满阁沉寂。

嘎尔迪浑身一僵,浑身汗毛骤然绷紧。

她猛地回头,指尖灵火倏然颤了颤,微光摇曳,映出少年一身素白雅正、眉眼清冷绝尘的身姿。

蓝忘机立在月光尽头,目光淡淡落在她手中古籍残卷之上,再缓缓落回她略显慌乱、眼底泛红的脸上。

抓包在即,无处可逃。

深夜私闯藏书阁、私阅禁卷,条条皆是违规。

嘎尔迪心头大乱,骄傲不允许自己狼狈认错,慌乱不允许自己低头示弱。她迅速压下眼底所有溃然情绪,强撑着一身傲骨,攥紧手中古籍,抬眸直视他,语气带着一丝强装镇定的冷硬。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蓝二公子深夜至此,是专程来寻我的?

蓝忘机
蓝忘机

夜入书阁,私阅禁卷,触犯云深规矩。

字字属实,无可辩驳。嘎尔迪心口起伏,眼底翻涌着刚得知真相的绝望、不甘,此刻被撞破隐秘,更是又窘又涩,偏不肯示弱半分。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是北境客居子弟,并非蓝氏门人。姑苏礼法约束仙门子弟,本就束不住我这隐世家族的大小姐。

她明知是强词夺理,却偏要嘴硬撑住最后一点骄傲。

蓝忘机静静看着她,眸底情绪极淡,却看得通透至极。

蓝忘机
蓝忘机

你查凤契,为何?

嘎尔迪被问得一噎,所有逞强的话瞬间堵在喉间。

为何?

为部族千年夙愿?为大荒灵脉?为不甘天命?

还是……潜意识里,想赢过柳韶颜一次,想挣开那层永远活在对方光影下的落差,想让自己在他眼里,也能有半分与众不同?

她自己都分不清,公私执念早已缠作一团。

良久,她抬眼,眼底褪去所有逞强锋芒,只剩少女偏执又酸涩的执拗,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为部族而来。乞颜世代追寻真凤灵脉,背负千年夙愿。我查先祖执念、大荒旧缘,何错之有?蓝二公子何以如此苛责?

蓝忘机
蓝忘机

夙愿虚妄,强求无果。卷中所载,已然分明。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是,我看清了。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凤契夺不得、剥不得、争不得。柳韶颜天生得天命偏爱,我穷尽苦修、耗尽执念,也终究奈何不得分毫。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藏着无人见过的狼狈与酸涩,压着微微发颤的声线,问出那句隐忍多年、藏在骄傲最深处的话。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蓝二公子,你如实告诉我。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是不是我从头到尾,所有的较劲、所有的不甘、所有追赶与不服……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笑话?

月光清冷,洒满空旷书阁。

少年白衣静立,少女眼底泛红。

一夜秘录,揭穿千年虚妄,也戳破了她不敢言说的所有心事。

蓝忘机
蓝忘机

并非。

嘎尔迪一怔,紧绷的肩头骤然松了一瞬,眼底的慌乱凝滞尽数定格,怔怔看着他,等着下文。

蓝忘机
蓝忘机

部族执念,世代传承,身负重任,执着求索,从无可笑之处。你千里赴中原,苦修不辍,坚守本心、不负族人,这份赤诚与坚韧,远胜空谈安然。

他从不否定她的努力,亦不轻视她的宿命。

旁人只看见她针锋相对、执拗难缠,唯有他看在眼里——她所有的锋芒、逞强、较真,不过是背负千斤重担,无人可依,只能咬牙步步追赶。

嘎尔迪喉间微微发涩,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可下一秒,蓝忘机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通透的淡然,一语点破她所有虚妄。

蓝忘机
蓝忘机

只是,执念过重,便是桎梏。凤契天命既定,强求只会徒增心魔,伤人伤己。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伤人伤己……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步步针对柳韶颜,处处与她较劲,处处惹人生厌,便是我的心魔,对不对?

她终于敢坦然直面自己的私心。

大半是部族夙愿,小半,是少女藏了数年的、见不得光的心动与嫉妒。

嫉妒柳韶颜的天命顺遂,嫉妒她的温柔坦荡,更嫉妒她轻而易举,就拥有自己穷尽所有也触不可及的、来自眼前人的偏爱。

蓝忘机
蓝忘机

你心性执拗,并非恶人,只是执念太深。

嘎尔迪的刁难,从来不是阴毒算计,只是求而不得的偏执,是少年心事的别扭宣泄。

嘎尔迪垂眸,看着手中泛黄的古籍,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千年夙愿,一朝成空。

她所有的追赶、较劲、深夜探秘、隐忍不甘,在天命面前,终究是徒劳。

她轻声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自小被族人冠以凤命期许,人人都说,我是大荒唯一能寻回凤灵机缘的人。我信了十几年,拼了十几年。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较真、够不服输,就总能争到一丝胜算。可到头来,天命偏心,血脉既定,我从出生那一刻,就输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再度望向蓝忘机,月色映在她眼底,盛着从未外露的脆弱。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蓝二公子,我不止输了凤契。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好像,从头到尾,也输了你。

这句藏了数年的隐秘心事,终于在无人的深夜、空寂的藏书阁,伴着满室墨香月色,轻轻吐露。

不直白告白,却道尽所有酸涩暗恋。

蓝忘机眸光微凝,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早已看透她的心思,看穿她次次纠缠、次次挑衅背后的真正缘由。

正因看透,所以从不与她计较,亦从未真正怪罪。

蓝忘机
蓝忘机

天命无偏私,各有归途。你有你的大道前程,不必困于他人光影。

温柔、疏离、坦荡。

是最公允的劝慰,也是最彻底的婉拒。

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偏袒,只是立于旁观者的立场,温柔地划清了所有界限。

她缓缓松开攥紧古籍的手,指尖微微发麻,将那卷承载千年虚妄执念的古册,轻轻放回原本的书架。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我懂了。

她声音平复下来,眼底的水光悄然褪去,重新拾起属于乞颜嫡女的骄傲与傲骨,只是那股凌厉的执拗,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沉淀的怅然。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往后我在云深听学,恪守规矩、安分修行。不再无故刁难柳韶颜,也不再……无谓纠缠你。

这番话,是她给自己数年偏执心事,画上的句号。

纠缠太累,争抢太痛,一厢情愿的较劲,终究只会感动自己,难堪收场。

蓝忘机
蓝忘机

甚好。

月色缓缓西移,阁楼之中寒意渐重。

嘎尔迪深深吸了一口微凉墨香,压下翻涌的心绪,侧身让出通路。

乞颜·嘎尔迪
乞颜·嘎尔迪

夜深了,我先行离去。今夜违规之事,我甘愿受罚,任凭蓝二公子处置。

蓝忘机
蓝忘机

下不为例。今夜之事,不予追责。

嘎尔迪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行了一个北境的浅礼,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藏书阁。

厚重木门在身后轻悄合上,将满阁秘辛与深夜心事一并隔绝在内。

廊下清辉满地,蓝忘机立在原地,目光望向少女孤峭远去的背影。他看得明白,嘎尔迪只是收起了锋芒,并非彻底勘破所有心结。那深埋心底的夙愿与情愫,只是暂时蛰伏,并未真正熄灭。

晚风卷过檐角铜铃,叮铃几声轻响,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表面上,云深的风波看似已经平息。

可有些心结,只是被夜色掩藏,静静蛰伏,只待来日某个契机,便会再度翻涌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