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灵湖的腥寒水汽还黏在衣袂边角,一行人踏上归返云深不知处的路途。湖面翻腾的黑水与方才温氏船队匆匆遁走的背影,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人人心里都清楚,水行渊绝非天然生成,岐山温氏的手,已经悄悄伸到了姑苏地界。
蓝启仁策马行在队伍前方,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方才所见的异象,让这位恪守旧序的蓝氏长辈已然预感到,一场席卷整个仙门的风浪,恐怕已经不远。魏无羡与江澄并辔而行,低声说着方才湖底的见闻,眉宇间也褪去了平日的嬉闹,多了几分心事重重。
嘎尔迪走在队伍偏后,一身北地装束被湖水潮气浸得微湿。方才碧灵湖上那一幕,像一根细刺,反复扎在她心底。
是她急于展露本事,不顾姑苏水域的凶险贸然出手,反倒搅动怨气,险些将所有人拖入险境。最后却是柳韶颜,不计二人平日的嫌隙,出手稳住暴动的祟气,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她没有讥讽,没有落井下石,甚至不曾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仅仅是出于同门安危便出手相护。
这份不动声色的大度,比当众斥责更让嘎尔迪难堪。她抬眼,目光不自觉落在不远处的蓝忘机身上。方才在湖边,蓝忘机的视线大半都落在柳韶颜身上,看她引动灵力镇住怨氛,看她从容化解危局。
明明是自己一心想要夺得旁人目光,可风头与认可,尽数落在了柳韶颜身上。嫉妒、不甘,还有那点藏不住的倾慕搅作一团,在少女心底翻涌,憋得她胸口发闷。
回到云深不知处,山风卷走湖上带来的湿冷,兰室课业照旧如期进行。只是经过碧灵湖一事,弟子之间的气氛悄然变了,不少人私下议论着温氏的野心,也免不了谈及方才柳韶颜出手救下嘎尔迪的经过。
一日课业落幕,同门陆续散去。玉兰树下,嘎尔迪刻意放慢脚步,拦在了正要回院落整理书卷的柳韶颜面前。
四下已经没有多少弟子,树影婆娑,落瓣簌簌坠地。
北地少女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带着几分不肯认输的倔强,指尖死死攥着腰间北地银饰佩刀的绳结,语气带着几分刺人的冷硬。

柳韶颜。你不必次次装作这般大度容人,假意出手替我解围。
柳韶颜闻声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假意?


难道不是吗。

碧灵湖上那一番,你大可冷眼旁观,看我失手受困,看我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可你偏偏要出手相救,叫全天下都看见你的仁厚,衬得我鲁莽又不堪。这般施舍一样的善意,我不需要。
她嗓音压得略低,却藏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有挫败,有愤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我来自极北贺兰乞颜,自幼习术,论修为,我未必就输于你。今日是我一时失察,并非本领不及,你不必以此来彰显你的格局。
柳韶颜望着她紧绷的眉眼,眼底不见半分戏谑,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嘎尔迪,你把事情想得太重了。


太重?

旁人看得清清楚楚。蓝二公子在场,满堂弟子也都瞧着。你救下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赞叹溪缘柳氏的传人胸襟过人。这般风光,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所求从不是风光赞叹。

彼时湖水怨力暴涨,祟气四散,一旦失控,在场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若是我袖手旁观,你固然会遇险,魏无羡、江澄,还有一众年少听学子弟,谁都难以全身而退。

同为听学子弟,危局当前,安危为重,无关私怨。我出手,是为保全众人,不是为了要羞辱你,更不是为了博取旁人几句夸赞。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嘎尔迪牙关微咬,心中却乱成一团。理智上她分得清方才生死一线的险境,可少女的骄傲与心底那点隐秘的慕念,叫她不肯就此服输。

可结果便是,次次出事,皆是你来收场。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好。
恰好廊柱之后,蓝忘机立在阴影之中,并未上前介入二人对峙,方才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入耳。
他看得分明。嘎尔迪句句言语,皆裹挟着私怨与心绪纠葛。而柳韶颜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无需刻意争辩,格局高下已然分明。

你就真的,半分都没有胜过我的心思?
我与你之间,本就不该是一场胜负。可若是你执意要将一切视作较量,那我多说,亦是无益。

嘎尔迪被这一番坦荡的回应堵得哑口无言。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论心性、论修为气度,自己很难在明面上胜过对方。
那些课堂上的口角刁难,不过是小打小闹。若是继续这般硬碰硬,她永远也争不过。
心底那点对蓝忘机的念想还未熄灭,家族世代追寻的凤契,更是她此行放不下的执念。明面上争不来,那便只能另寻门路。
嘎尔迪胸口起伏,半晌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继续争执。

好。算你说得有理。但我不会就此罢休。
她深深看了柳韶颜一眼,眼底藏着不甘的暗芒,旋即转身,径直离去。
晚风拂过满树玉兰,落英纷飞。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可关于凤契的暗流,已然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涌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