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韶芽（八）

月下四目相对，晚风穿林，拂尽林间杀伐戾气。

蓝忘机立在满地清光里，一身白衣不染尘嚣，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月华柔光。他自带通透温润的光晕，却丝毫不刺眼，如同琢尽锋芒的绝世美玉，又似人间六月最盛的风物，清雅妥帖，越看越耐看，越望越心生欢喜。世人皆道蓝忘机冷寂孤高，可此刻的他，恰似雨后初悬的孤月，游离在冷静自持与隐秘热忱之间，以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温度，悄然落在人间。

柳韶颜望着他清冷温润的眉眼，心头微漾，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雀跃与恍然。

短暂的怔忡过后，她敛去眼底细碎的波澜，微微抬眸，鼓起几分勇气，轻声邀约。

话音未落，余下的话语便悄然哽在喉间。少女耳尖悄然泛红，染上浅浅绯色，她连忙低下头，敛去眼底羞涩，默默跟在蓝忘机身侧。往后的林间路途，但凡再有走尸妖兽窜出，蓝忘机皆会率先出剑扫清阻碍，却总会刻意留最后致命一剑，稳稳交到柳韶颜手中，成全她的历练，温柔细致，不动声色。

夜色渐阑，山林杀伐渐歇，为期数日的仙门夜猎悄然落幕。

望尘台上人声鼎沸，各派修士齐聚看台，静待最终排名公示。柳氏侍女吟春手持一卷烫金排名卷轴，缓步走入看台中央，玉手轻扬，徐徐将卷轴展开。墨字工整，名次赫然在册，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名次落定，台下哗然阵阵，赞叹不绝。蓝忘机立于晚风之中，目光落向身侧少女，声线清浅温和，不含半分妒意，唯有真挚恭贺。

柳韶颜闻言，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愧疚。此番夜猎，蓝忘机实力本绝不在众人之下，却因一路护她、刻意相让，未入四甲。她抬眸望着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意。

少年眸光澄澈，眼底温柔笃定，字字清宁落地，熨平了她心底的愧疚。

晚风拂动少女鬓边碎发，柳韶颜望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少年，心头一动，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期许。

她眼底星光闪烁，语气轻快温柔。

蓝忘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语罢，柳韶颜不再迟疑，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步履轻快地朝着望尘高台跑去。晚风拂面，衣袂翻飞，少女身姿灵动明媚。她抬手取下腰间悬着的玉箫，此箫通体温润，纹路雅致，是她常年贴身相伴的仙器——昭仪。

凉薄月色下，她将昭仪玉箫轻抵唇下，唇瓣轻启，清越婉转的箫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温柔空灵，裹挟着淡淡的朱雀灵力，漫遍整座霓霜阙。

不过片刻，天际远处点点赤红火光次第亮起，十只羽翼稚嫩、通体燃着暖融融凤火的小火凤，循着箫声盘旋而来，稳稳落于望尘台上空。

蓝忘机抬头凝望，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盛满惊奇，身形伫立原地，一动不动，清冷克制的心神，尽数被这漫天灵动绚烂的凤火俘获。

灼灼凤火划破沉沉夜幕，暖红流光映亮了整片霓霜阙天际，绚烂夺目，美不胜收。待火凤缓缓盘旋降落，外层炽热火焰渐渐褪去，露出羽翼斑斓、精巧灵动的真身，点点星火散落晚风，温柔至极。

台下值守的柳氏侍女尽数抬眸凝望，满目震撼。

吴瑞贤立于祭坛高台，遥遥望向夜空，眼底满是震惊与恍然。

吴瑞贤眸光微顿，看清台上二人身影，随即温声吩咐。

望尘台上，箫音袅袅未歇，余韵悠长，雅致脱俗，一听便知是顶尖仙器方能吹出的灵韵曲调。

蓝忘机垂眸望向她手中玉箫，音色清绝，灵力醇厚，不由轻声问询。

柳韶颜闻言，眸光亮亮，一时兴起，指尖翻转，将昭仪玉箫在掌心玩转翻飞，动作灵动俏皮，少年意气尽显，玩得不亦乐乎。

恰在此时，吟春缓步登台，轻声唤她。

吟春将吴瑞贤的叮嘱如实转告，柔声劝她早些归院。柳韶颜轻轻点头，让吟春先行回去，许诺自己稍作片刻便归。

随后她抬眸看向身侧少年，眉眼温柔，语气亲昵柔软。

蓝忘机微微颔首，清冷眼底漾着浅浅暖意，静静目送她离去。

二哥哥。

这世间独一份的亲昵称呼，是她予他的专属温柔，无人可替。

身后，十只小火凤盘旋升空，如流光陀螺，在夜色中辗转飞舞，朝着高远天际悠然飞去。漫天星火摇曳，衬得溪缘柳氏楼台烟雨、亭台水榭尽数温柔。夜色朦胧，风月温柔，不负“欲界仙都”的盛名，一夕风月，半怀轻喜，半襟平和，恍若人间梦境。

一夜风月沉眠，翌日晨曦破晓，天光澄澈，万物复苏。

晨雾袅袅散去，暖阳铺洒大地，花草含露，祭坛肃穆，望尘台生机盎然，整座柳氏仙府焕然一新，为此番仙门争鸣会平添无限蓬勃朝气。

望尘高台之上，宾客云集，各派仙首齐聚列席，静待音律比拼盛典开启。

江枫眠立身台中央，身姿温雅，言语温和从容，执掌全场秩序。

话音落下，望尘台下瞬间哗然四起，各家弟子、仙门修士纷纷议论，满是期待。

江枫眠抬手轻扬，示意下人上前。三名覆着猩红锦缎的礼盒被稳稳抬至台中央，三只礼盒长短大小各不相同，层次分明，一眼便知对应本次音律三甲奖赏。众人目光尽数聚焦礼盒，满心好奇揣测。

江枫眠缓步上前，抬手掀开第一方红布，露出内里物件。

百年冰蟾通体剔透，寒气氤氲，纵然隔得甚远，内力高深的修士亦能清晰看清其全貌。这般年份久远、品相绝佳的解毒灵物，世间罕见，台下瞬时炸开一片惊叹之声。

聂怀桑坐在席位之上，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侧身低语。

聂明玦眸光一沉，低声警示，语气严肃。

聂明玦未曾多言，只淡淡扫他一眼，便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江枫眠继而抬手，掀开第二方红布，礼盒静静摊开，内里并无珍宝灵物，唯有一卷古朴泛黄的线装古籍，字迹苍劲，古意盎然。

台下众人听闻，愈发震动艳羡。谁都清楚，乱世修行，攻防为次，保命为先，有这等顶尖轻功傍身，进可缠斗对敌，退可脱身远遁，修行路上的安全系数便能倍增，堪称无上至宝。

众人心中纷纷感慨，第二名奖赏已然这般丰厚珍稀，那第一名的至宝，定然更是旷世难得。一时间，所有人都对头名奖赏满心期待，纷纷探头张望，暗自揣测柳氏究竟藏有何等绝世珍宝。

江枫眠抬手，缓缓掀开最后一方、也是最为贵重的一方锦布。

视线落于盒中，看清内里物件的刹那，素来从容温和、处事不惊的江枫眠，骤然一怔，唇角笑意微敛，当场哑口无言，心底暗自惊疑。

众人只见礼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柄修长物件，被锦缎稳稳衬着，看不清全貌，难辨真身。众人好奇心彻底被勾起，纷纷出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