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韶芽（七）

月色沉山，晚风掠林，万众期待的仙门夜猎，如约而至。

山间围场之外，百家修士尽数整装待发，骏马嘶鸣，仙器铮鸣。众人皆急于抢占先机，纷纷策马扬鞭往前疾冲，都想率先入山，将品级上乘的灵兽奇珍、高阶猎物一网打尽，一时间山道之上尘烟四起，热闹非凡。

人群喧嚣奔涌之际，唯独溪缘柳氏的一双姝色立身原地，安然不动，气定神闲。柳陌颜身姿温婉，静立如荷；柳韶颜白衣胜雪，执剑而立，眉眼清冷无波，丝毫不见半分急切。

江枫眠勒马驻足，望着悠然静待的柳氏双姝，温声含笑开口。

晚风拂动少女素色衣袂，柳韶颜抬眸望向幽深山林，声线清泠笃定，胸有成竹。

身侧的柳陌颜亦浅浅颔首，音色温婉却带着柳氏与生俱来的底气。

周遭几名留守的世家弟子见二人从容模样，也不再多劝，只温声叮嘱一句。

柳氏双姝浅浅点头致意。下一瞬，身旁柳家女修齐齐勒紧缰绳，骏马扬蹄，伴着一阵利落的蹄声，众人策马驰骋，率先没入茫茫山林夜色之中。

溪缘的夜色，素来笼着一层轻薄朦胧的雾霭，远山含黛，林影沉沉，自带几分清幽静谧。往日寂寥无人的深山，今夜因百家仙门子弟的涌入，彻底褪去了冷清。仙器交击的铮鸣、高阶凶兽的怒啸、修士的喝斥声交织错落，回荡在层峦叠嶂之间，轰轰烈烈，好不热闹。

山路蜿蜒，林深路曲，山重水复，树影交错。柳韶颜一路留心山中异动，心念微动，思索着此番夜猎除奸济道、肃清山林邪祟的初心，稍稍走神，不过片刻光景，便与身侧的柳陌颜被纵横交错的密林岔路分隔开来。

转瞬之间，周身四下无人，喧嚣尽数远去，只剩夜风穿林的簌簌轻响。树梢残存的枯叶被晚风拂得微微震颤，光影斑驳，暗影浮动。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一缕浓郁阴森的怨气随风漫涌而来，裹挟着刺骨阴冷的晚风，丝丝缕缕缠上衣襟，阴冷刺骨。

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狂跳，血脉微滞，是修士遇邪祟的本能预警。

心底蛰伏的桀骜与一身凛然正气骤然翻涌而上，不容她半分退缩。柳韶颜眸光一凛，提剑疾奔，修长身影穿林扶叶，破开重重枝桠，径直朝着怨气最盛的密林深处奔去。

林间密密麻麻的走尸骤然合围而来，尸身僵硬，双目泛着死寂灰光，周身萦绕着腐臭与戾气。柳韶颜手握本命长剑沁颜，剑身寒芒乍泄，气势如虹，手腕翻转间挽出数道利落漂亮的剑花，剑光流转如雪落长空，凌厉的剑气横扫四方，顷刻间将近身的数具走尸狠狠击飞。

铮——

剑鸣清亮，划破夜色。半空之中，骤然绽开一朵莹白剔透的琉璃花影，纹路精致，灼灼生辉，正是溪缘柳氏专属家徽——柳烁茉璃花。月华剑光交相辉映，柳氏秘术尽显风华。

可苦战良久，局势却丝毫不见松动。这些失了魂魄、被怨气操控的行尸走肉悍不畏死，纵使被拦腰斩断、劈裂身躯，倒地片刻之后，残躯便会再度蠕动起身，跌跌撞撞地再度扑杀而来，无穷无尽，纠缠不休。

柳韶颜眉梢骤然紧拧，眼底清冷更甚。长剑寒光翻涌，凛冽剑气层层铺开，她孤身立在满地残尸暗影之中，面无惧色，坦然对峙着源源不断涌来的尸群。一袭素白长裙辗转腾挪，几经苦战沾染了些许尘土污渍，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如暗夜炼狱中浴血而生的艳烈鬼魅，清冷又灼灼夺目，风骨绝艳。

夜色渐深，体力几番消耗，虎口早已被震得发麻，酸胀刺痛阵阵袭来。柳韶颜微微活动指尖，松了松紧绷的指节，随即再度紧紧攥住沁颜剑柄，力道沉稳，不肯退后半分。

就在此时，最后一具身形魁梧的走尸挣脱剑气桎梏，悍不畏死般，孤勇地朝着柳韶颜直面奔袭而来，戾气滔天，势头迅猛。

千钧一发之际，一泓极致清冽的银光骤然从斜后方破空袭来，快如惊鸿，势如奔雪。寒光凛冽，堪堪擦着柳韶颜的侧脸呼啸而过。

柳韶颜心念骤警，当机立断俯身旋身，顺着剑光之势利落挥剑，反手便将身前扑来的走尸斩为两段。

与此同时，那道雪白剑身彻底劈开夜色，精准斩碎她身后悄然逼近的另一具走尸。剑风凌厉，带起的素色流苏轻轻拂过她的耳垂，微凉触感转瞬即逝，却清冽得让人心头一颤。

是避尘。

这一剑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再晚一瞬，那具暗藏身后的走尸，便会趁她正面御敌不备，骤然拧断她的头颅。

危机顷刻消解。

柳韶颜收剑入鞘，清脆剑鸣落定尘埃。她抬眸转身，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澄澈明媚的笑意，皓齿朱唇，温润动人，抬手朝着来人端庄拱手，诚恳道谢。

厚厚的云层悄然散开，皎洁月光倾泻而下，穿透层层林叶，落满少年一身白衣，也轻轻覆在她纤长的睫羽之上，在那双澄澈通透的粉色明眸里投下浅浅沉沉的光影，眉眼绝色，风华灼灼，美得不可方物。

月下相对，四目交汇。

少年白衣胜雪，身姿矜冷出尘，仙姿佚貌，正是姑苏蓝氏蓝忘机。今夜他望向柳韶颜的目光，早已不同于姑苏云深不知处的克制疏离。往日清冷无波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藏着一份年少初心独有的笃定——护其一世周全，岁岁无忧。

他浅淡琉璃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完完全全映着她的模样，山河月色皆为背景，世间万物尽数褪色，唯独余下她一人。那是年少意气最纯粹的生动，是清冷之人难得的满心热忱。

而柳韶颜眼底，亦清晰映着这位立于月光之下的公子。

占尽人间风华，一身霜雪风骨，救人于一瞬，抬手落剑皆是云淡风轻，清冷矜贵，不染尘埃。

不是那蓝家二公子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