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苏钟灵毓秀,云海养人,历来是修真界公认的美男辈出之地,白衣公子、清雅绝尘,冠绝百家。而与之遥遥相望的溪缘柳氏,坐拥烟雨楼台、山水灵秀,更是代代出绝色,族中子弟风姿绝代,艳名远播。
这一代柳氏本家小双窕,更是其中翘楚,身姿风骨、容貌气韵尽数出挑,风姿绰约、清冷绝尘,与姑苏蓝氏小双璧遥遥相映,各擅胜场,从无半分逊色。蓝曦臣与蓝忘机虽非双生子,容貌却有八九分相似,玉骨风姿,难分高下。可相似皮相之下,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骨、两种风姿。
蓝曦臣温雅如玉,煦色韶光,待人接物皆是款款温柔,如春风拂雪,温润可亲;蓝忘机却一身霜雪风骨,性情冷淡严正,周身自带疏离结界,清冷孤绝,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少了几分烟火暖意。

在下溪缘柳氏柳韶颜,应邀前来姑苏,为府上诊治疫毒余瘴。
少女声线清泠平稳,素衣立在云海山门之前,粉瞳澄澈明净,落落大方,不见半分局促。

久闻柳氏圣女身怀粉色神瞳,可辨百病、窥本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风姿绝尘。

蓝公子过誉。
柳韶颜微微颔首,淡然应声,谦逊自持,不骄不躁。
云深不知处的风,常年裹着雪松的冷冽与墨书的沉香,岁岁年年,浸润出独属于蓝氏的清寂气韵。世人常赞蓝氏子弟“霜雪铸骨,清辉凝眸”,生来清冷脱俗,不染尘嚣。可无人知晓,千里烟雨溪缘,柳氏楼台烟雨养人,淬炼出的是“霞光淬魂,朱砂点睛”的绝代风骨。柳韶颜一身素衣,携朱雀血脉的暖意,踏霜而来,恰好撞破了这满院经年不散的清冷孤寂。
穿过层层水榭回廊,二人引柳韶颜步入青蘅君静养的院落。室内静谧无声,冷香沉沉,弥散着药石的寒凉气息。病榻之上,姑苏蓝氏前任家主青蘅君静卧其间。他眉目轮廓依稀可见年少风华,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唇色浅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病痛。
榻上之人时而眉头微蹙,似被隐痛纠缠,时而艰难吐纳,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额角缓缓渗出,濡湿了额前碎发,整个人瘦弱憔悴,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世家宗主风采。
檐角铜铃本静静悬于霜风之中,寂然无声。忽有一缕清风穿窗而过,原来是蓝曦臣指尖轻拂过冰裂纹窗棂,带起一缕微风,惊落了西窗堆积的薄雪。簌簌雪落轻响,撞碎了满室死寂,也衬得榻上病人的孱弱愈发刺眼。
柳韶颜缓步上前,指尖轻落于青蘅君腕间,凝神诊脉。朱雀粉瞳微光流转,穿透表层病象,直探经脉本源。下一瞬,她眸色微凝,心底已然了然。寻常疫病只会侵蚀脏腑肌理,可青蘅君周身经脉,竟似被万千寒冰棱贯穿,淤堵凝滞、气血衰败,寒意入骨、久治不愈。
这根本不是寻常伤病。
是经年累月、刻骨难消的情毒,深入骨髓,蚀尽心神。

宗主并非身染沉疴,乃是肝胆俱损,情毒蚀心,郁结经年,久郁成疾。
她收回指尖,语声沉静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想要根治,需以龙胆草汁浸透银针,借药气通透经脉,对准膻中穴入针七寸,逼出深藏髓间的郁结寒毒,再辅以温性汤药固本培元,方可慢慢痊愈。
一语落定,在场一众蓝氏族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恳切。

多谢圣女赐教!
柳韶颜垂眸再望病榻之上的青蘅君,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唏嘘。想来他年少之时,必然是惊才绝艳、意气风发的绝代人物,执掌蓝氏宗门,风华绝代、前程坦荡。奈何一生为情所困,一念情深,半生牵绊。
当年一场一见倾心,让他不顾世俗非议、不惧宗门流言,执意迎娶身负恩怨的青蘅夫人。纵使婚后分居、爱人幽禁、年少丧妻,满心深情无人可诉,只剩无尽思念与愧疚纠缠余生。数十年闭关孤寂,寸寸深情熬成刻骨情毒,终究是磨尽风华、熬垮身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岁岁相思,寸寸蚀骨。岁月最是无情,曾经的世家天骄,终究被执念与岁月磋磨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往日风采尽数湮灭,再无半分踪迹。
诊病施针事宜交代妥当,汤药配伍尽数安排完毕,柳韶颜不愿多扰蓝氏清净,收拾好随身药箱,转身步出院落,意欲御剑返程溪缘柳氏。
可她尚未走出山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稳的脚步声,打破了云海的寂静。
有人自山门深处快步追出。
是蓝忘机。
素来步履从容、沉静无波的蓝二公子,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急促,微微气喘,向来平稳的呼吸略显紊乱。他攥着避尘剑柄的指节紧绷发白,手背青筋微露,素色剑穗的柔软流苏随风轻晃,轻轻扫过柳韶颜垂落的素色裙角,留下一瞬极轻的触碰。

留步。
少年声线清冷低沉,较之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忐忑,藏着满心担忧。

二公子何事?
柳韶颜闻声驻足,缓缓回身,粉瞳澄澈明净,静静望向眼前清冷孤绝的少年。

家父……他如何?
蓝忘机垂眸片刻,似有万千顾虑堵在心头,迟疑须臾,终究还是轻声追问,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敢深究的忐忑。

他是不是……已然无药可救?
多年来,他眼见父亲闭关孤寂、日渐憔悴,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心底早已生出无尽绝望,此刻纵然听闻圣女到访,也不敢轻易抱有期许。

并非。
她当即出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自我否定与绝望。

情毒虽深,却并非无解。只要对症施针、按时调理、静心静养,郁结可散,毒邪可清。宗主调理得当,假以时日,自能气血归位,康健如初,与往日无异。
闻言,眼前素来清冷孤高、从不外露情绪的少年,深深低下了头颅。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澄澈眼眸布满细密红血丝,双拳紧紧攥起,肩背微微紧绷,隐忍多年的担忧与惶恐,尽数藏在沉默之中,模样孤弱又让人心生怜悯。
柳韶颜望着他常年清冷、从未松弛过的眉眼,心生暖意与恻然。她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温柔坦荡,褪去了医者的疏离,只剩真诚暖意。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澄澈,足以抚平人心惶惶。

无事的。有我在,青蘅君定能安然无恙,岁岁长久。

信我。
简单几字,笃定温柔,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蓝忘机缓缓抬眸,撞入她那双盛满温柔与笃定的粉色瞳眸之中。暮色微光落在少女眉眼间,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那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得足以消融经年霜雪。
风停、雪静、声寂。
茫茫世间,缘分向来玄妙无形,从来无关朝夕,只在怦然一瞬。或许是眼底安稳的温柔,或许是粉瞳澄澈的笃定,又或许是那一缕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之感。
仅此一瞬,素来心如止水、不染外物的蓝忘机,心底悄然松动,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那抹浅笑温柔入心,让他荒芜清冷的世界,骤然落满暖阳,万般惶然尽数安定。
暮色沉沉,层林尽染,远山叠嶂皆被暖色余晖浸透。姑苏城外,枫桥江畔,晚风微凉,水波悠悠。
柳韶颜独立舟头,卸下肩头青竹药箱,抬手解下腰间随身多年的鎏金药杵。那药杵刻满朱雀纹路,伴她闭关十载、行医四方,淬炼无数灵药,救治万千病患。
她抬手轻扬,将最后一株珍稀雪参投入滔滔江心。
雪参落水的刹那,江面骤然波光大胜,粼粼水波之上,隐隐浮现出一方璀璨星阵——正是她青崖山闭关八载参悟的二十八宿阵图。星纹流转,熠熠生辉,周天星力萦绕江面,映得她袖口暗绣的朱雀纹路赤金大胜,宛若浴火重生,灼灼灼灼,通天彻地。
柳韶颜伫立晚风烟波之中,心底豁然通透。
原来医道通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