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韶芽（四）

江澄脉象渐稳，郁结多散，房内压了多日的死寂终于松动几分。虞紫鸢望着榻上气色好转的亲子，眉眼间的冷锐稍稍褪去，看向身侧少女的目光，难得含了真切的谢意。

柳韶颜垂眸收起鎏金脉枕，动作从容利落，不见半分居功之态，语声清浅温妥。

虞紫鸢当即吩咐侍女引路。柳韶颜从随行柳氏师姐手中接过青竹药箱，提着满箱精心备好的灵药与银针，随二人往莲花坞后厨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云梦水汽氤氲，微凉的风裹着淡淡的湖荷气息。灶间早已生火，暖意融融，雪参与藕节交融的清冽药香漫满庭院。柳韶颜掀帘而入，入目便是一副温软鲜活的画面。

魏无羡正蹲在灶边摆弄新鲜莲蓬，指尖剥着嫩白莲籽，灵动鲜活。一旁的江厌离执着火箸，细细拨弄着灶膛炭火，星火簌簌跳跃，零星火星溅落在她素雅的云纹裙裾上，未留半点痕迹，转瞬便化作袅袅青烟散去。

柳韶颜指尖微顿，步履轻缓踏入屋内。腰间佩戴的螭纹玉佩轻轻撞上身侧的陶制药罐，一声清脆轻响，骤然惊动了专心嬉闹的魏无羡。他慌忙站起身来，怀中抱着的莲蓬滚落地面，青绿莲瓣散了一地，显得几分狼狈又天真。

魏无羡几步跑到柳韶颜面前，乌黑透亮的眼眸直直望着她，眼底满是诚恳的愧意，认认真真低头致歉。

少女立在暖意融融的灶间，素衣清雅，眉眼疏淡，粉色的朱雀瞳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愠怒。世人皆惧她的异瞳、敬她的天赋、畏她的血脉，唯独眼前少年，坦荡直白，知错便认，毫无半分虚伪奉承。

她轻轻摇头，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是极少有人见过的松弛暖意。

说罢，她抬手拱手，身姿利落坦荡，少年意气飒然，褪去了几分医者的清冷沉静。

魏无羡见状，立刻有模有样地拱手回礼，眉眼明媚坦荡。

一旁的江厌离看得温柔浅笑，端起刚炖好的汤碗上前，暖意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

魏无羡立刻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骄傲又雀跃。

一碗热汤，一席闲谈，消解了初见的隔阂，也抚平了初遇的尴尬。

不多时，药成毒散，江澄彻底痊愈，气色日渐回暖，这不仅是江氏之幸，更是柳韶颜行医济世的真正起点。青崖山巅闭关八载参悟的二十八宿星阵图谱尚在脑海流转、熠熠生辉，她已然踏出山门，踏遍岐山烟雨，奔走在疫区大地之间。

当世人还在因血瘴浩劫惶惶不安时，柳韶颜的脚步从未停歇。她涉过兰陵浊瘴，踏过乱世风霜，一身素衣渡尽疾苦，腕间原本浅淡的朱雀暗纹，历经一次次救死扶伤、灵力运转，已然凝成流转不息的赤金流光，灼灼生光。修真界人人皆知，溪缘柳氏出了一位绝世医者，凭一双朱雀异瞳看破百病根源，凭一手绝世医术普渡苍生，世人皆称她为——医瞳圣女。

姑苏城外，枫桥月下，晚风微凉。十万大山千里寻来的珍稀雪参，在铜药炉中细细熬碾成粉，药香清冽绵长。无人知晓，漫漫乱世之中，一卷青史、一方朱砂，正悄然落笔，为她镌刻下八字赫赫篆文：天赐朱雀瞳，妙手渡众生。

遍历数地疫区，江南江北瘴雾渐消，唯余姑苏一带疫气未清。为彻底根除血瘴余毒，柳韶颜束起药箱，辞别云梦，远赴姑苏蓝氏。

姑苏蓝氏仙府，坐落于城外深山云雾之间。错落雅致的水榭园林终年被山岚云海笼罩，连绵白墙黛瓦隐于薄雾之中，不染尘俗、清绝出尘，当真不负其名——云深不知处。

此间山静、林静、人亦静，万般喧嚣皆被云海隔绝，心如止水，寂然清幽。唯有高处楼阁，时时传来阵阵悠远钟声，沉沉缓缓，涤荡人心。虽非伽蓝古刹，却自带一派清冷寂寥的寒山禅意。

柳韶颜一袭素衣，立在云深不知处山门之前，身姿挺拔清冷。

静谧山门之内，缓步走出数名白衣修者。众人皆着规整蓝家校服，素衣胜雪、缓带轻扬，气质清雅绝尘。为首二人身姿卓然、气度不凡，宛若一双璧人，皆是世家公子顶尖风骨。

二人腰间各配本命法器，一人悬着一枚温润白玉洞箫，一人背负一把古朴七弦古琴。气质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并肩而立，宛若镜中双影。身形略矮者瞳色浅淡通透，似琉璃淬光，澄澈干净；身旁另一人眼眸温润深邃，是平和温润的深色，儒雅端方。

正是姑苏蓝氏双璧——蓝曦臣、蓝忘机。

柳韶颜见状，微微俯首，身姿端方，礼数周全，静静示礼。

蓝氏双璧亦颔首淡然回礼，白衣临风，气度渊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