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破云霭,浑厚的声响回荡在天地间,驱散了山间最后一缕薄雾。此时的云梦渡口,江枫眠已负手伫立了第三炷香的光景。江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掀起他肩头霜色的衣襟,他目光沉沉,掠过江面粼粼的波光,望向渡口尽头。忽然,一叶扁舟划破江雾而来,船头立着个素衣少女,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似被精雕细琢的玉,凌厉又清丽,肩头披着云霞染就的朝晖,在晨光中恍若自带光华。

“江伯父!”
清越的声浪破开江雾的氤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柳韶颜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姿态端方却又透着几分沙场英气,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少女。朝阳的金芒穿透云霞,落在她的袖口,照见暗绣的朱雀纹——那朱雀振翅欲飞,纹路间似有火光流转,正是她十年闭关,以朱雀血脉与灵力淬出的火种,灼得江枫眠心头一震,瞬间想起柳氏宗祠中燃了百年的九转莲灯,那灯焰的色泽,竟与这朱雀纹的火光如出一辙。
莲花坞,是云梦江氏仙府的名号。与其他仙府的高不可攀、闭门谢客不同,莲花坞依湖而建,一半浸在烟水之中,一半连着人间烟火。府门前的宽阔码头上,平日里总蹲着卖莲蓬、菱角的小贩,孩童们围着叫卖,笑语声能飘出数里地,可如今,疫病的阴云笼罩在莲花坞上空,码头上冷冷清清,连往日随风摇曳的垂柳,都似被压弯了腰,唯有新抽的嫩芽,勉强透着一丝生机。江家弟子分立两侧,身姿挺拔如雁阵,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压抑的气息。
人群中,魏无羡挤到前排,黑缎子似的瞳仁睁得溜圆,直直盯着柳韶颜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惊诧,拉着身旁江枫眠的衣袖。

“江叔叔,你看她的眼睛……竟和旁人不一样!”

“此乃朱雀玄光,是朱雀血脉觉醒后的异象,可窥事物本源,辨清邪祟与毒素。”
柳韶颜未等江枫眠开口,已自袖中取出鎏金脉枕,递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江澄。她步伐沉稳,走到江澄面前,素白的指尖轻轻触及他的腕间,众人目光骤凝,惊见她腕间浮现出赤金纹路,纹路蜿蜒如火焰,顺着腕骨蔓延,正是上古医典《百草经》中记载的祝融脉象——此脉象唯有身负上古火德血脉者方能拥有,辨毒诊病,百试百灵。

“听阿玥说,她妹妹是只朱雀,粉色的瞳孔能看穿事物的内在。前些天她刚出关,一眼就看出阿玥的病是肝肺积了污秽,没过几日就把她治好了。”
江厌离站在一旁,看着柳韶颜诊脉的模样,轻声跟身边的魏无羡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与好奇。

“啊?那她岂不是个怪物!”
魏无羡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怪物?
柳韶颜诊脉的动作顿了顿,粉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了清冷,未发一语。自她出生起,因朱雀血脉与异于常人的模样,身边的人要么对她毕恭毕敬、刻意逢迎,要么对她敬而远之、暗中议论,这般直言不讳称她为“怪物”的,魏无羡是第一个。她抬眼,淡淡扫了魏无羡一眼,那双燃着青鸾焚世般光芒的眼眸,竟让魏无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心底却莫名觉得,这位柳二小姐,似乎并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冷漠可怕。

“有趣。”
柳韶颜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江澄的脉象上,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这份未经修饰的直白,在满是虚与委蛇的修真界中,竟显得格外难得。

“魏婴!你胡说什么呢!”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虞紫鸢手持紫电,眉梢含怒,紫电的电光一闪,惊落了案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魏无羡被虞紫鸢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跑出了江澄的房间,江厌离见状,心中担忧,连忙跟了上去。

“阿羡!你慢些跑,别摔着!”
江厌离的呼喊声追着魏无羡的身影而去。
跑出数步,魏无羡才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虞夫人也太凶了。”
江厌离快步追上他,轻轻拉着他的衣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责备。

“阿羡,你刚才的话也说得太过分了,柳二小姐是来帮我们救治阿澄的,你怎能这般说她?”

“我……我只是有点吃惊,对她并无诋毁之意啊。”
魏无羡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他只是一时口快,并未想过要冒犯柳韶颜。幼年的魏无羡生得眉清目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清澈明朗,迎着阳光,满是少年人的纯粹,此刻露出这般模样,让人难以心生责备。

“那等会儿柳二小姐诊完脉,你去给她道个歉好不好?”

“嗯!”
魏无羡重重点头,心中虽有些忐忑,却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不妥,应下了道歉的事。
而另一边的房间里,柳韶颜已诊完脉,收回指尖,腕间的赤金纹路缓缓隐去。她抬眼看向江枫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澄体内的血瘴毒素已侵入经脉,尚未入髓,尚有救治之机。只是他体质偏寒,需以温性药材打底,再辅以子午流注针法,方能逼出体内浊毒。”
江枫眠闻言,心中一松,连忙拱手。

“有劳阿昭,江氏上下,感激不尽。”
柳韶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间内的药炉,已然开始思索用药与施针的细节,全然将方才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