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

霍雨浩已经死了，这件事，唐三不会知道。

他此刻正站在时止身旁，穿越一片又一片空旷的星域。

他左眼皮上的紫黑印记微微跳动，每跳一下，精神链接中属于霍雨浩的信号就清晰一分。

他们的方向没错，现在已经离霍雨浩越来越近了。

时止偏过头看唐三，他的侧脸在星光下线条分明，嘴唇抿起，眉目间满是专注。

“你那个爱人，”时止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在一颗白矮星附近？”

唐三点头，转头看着时止，示意他继续说。

“他怎么跑到那种地方修炼的？白矮星的能量对人体……”

听到时止并不是说其他的，唐三直接冷冷道：“他不听话。”

时止没再说话。

他认识唐三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清了规律。

唐三说话的字数越少，情绪就越重。

两人加速前行，星云在身侧掠过，碎裂的星尘划过唐三的衣摆，留下细微的灼痕。

他没有低头去看。所有注意力都锁在精神链接的那一端。

他距离霍雨浩越来越近，精神链接反映的位置应该就在前方的星域。

此时，唐三已经在脑中构思见到霍雨浩后该说的第一句话了。

骂他？

不舍得。

抱他？

一定要抱，但要先检查伤势。

对，先检查伤势，那个人报喜不报忧惯了，不亲手摸一遍他不放心。

唐三在这边想着重逢后的美好，但他和霍雨浩的精神链接却在这个瞬间断了。

精神链接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残余的波动都没有。

唐三顿时楞住了，他下意识的停下脚步，不敢相信自己感受到了什么。

时止察觉到异常，停下来回头。

唐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整个人已经凝固了。

“唐三？”

时止疑惑地叫了一声，明明她就在唐山的面前叫他，但唐三却像是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仍然是呆住的表情。

时止心底沉了一下，能让唐三在这个状态下失神的事，他只想到一种可能。

“走。”

这时，唐三开口了，但声音十分的沙哑，时止还听出了哽咽，像是刚哭过的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唐三顿时消失在原地。

时止反应极快，眼见唐三不过魂力的消耗，甚至不顾路边的任何一切危险，直接以碎块的速度前进。

他将时间之门展开，跟上了唐三的移动轨迹。

两人的速度在几息内飙升到极致，沿途的星尘被气浪碾碎，留下一道笔直的真空带。

终于，他们来到了霍雨浩所在的那片星空，然后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这片区域本该存在一个双星系统，白矮星与黑矮星的引力场覆盖方圆数万里。

唐三来过这里，他记得这片星域里有一颗白矮星，还有霍雨浩。

但现在全没了，白矮星不见踪影，霍雨浩也不在。

此时此刻，唐三的眼前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这片星空干净得不正常，没有任何碎片，连尘埃都被抹去。

这是双星碰撞后的废墟。

唐三瞬间就知晓这片星空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虚空的边缘，往下看。

那片空洞的最中心，有一团白色的雾气在缓缓旋转。

雾气的核心处，一具冰棺悬浮在绝对的寂静中。

唐三的视线落在冰棺上。

冰棺里躺着一个人，双眼紧闭，唇线微抿，面容干净。

白色的冰晶覆盖了他整个身体，从指尖到发梢，封得严严实实。

是霍雨浩。

唐三的瞳仁猛地收缩，胸腔里的心跳从模糊变得巨大，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撞击肋骨。

他不敢相信，霍雨浩已经死了。

下意识的，他往前迈了一步。

“唐三，等会。”时止的话从身后传来。

就在时止以为，唐三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话时，唐三停下了脚步。

那只已经抬起来的脚收了回去，身体前倾的幅度被硬生生拽直，他整个人定在虚空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具冰棺。

时止顿时瞪大了眼，他没想到唐三真的能停下来。

从踏入这片废墟开始，从看见冰棺的第一秒开始，唐三身上溢出的精神波动就已经完全紊乱了。

他的精神海也在那一刻出现了连锁性的裂痕，灵魂之力从裂缝中不受控制地外泄，蒸腾出一缕一缕的蓝色雾气。

这是一个已经疯了的人。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时止的视线从唐三的背影移到他侧面，那个角度能看到唐三半张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笔直，整个身体都在不自然的紧绷。

然后，时止看到了他的眼睛。

布满血丝，蓝色的瞳仁被红丝侵蚀，底色几乎被吞没。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却比任何恸哭都要惨烈。

绝望、悲怆、凄凉，一种又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时存在，又同时被压制在一层极薄的壳之下。

时止下意识的到吸一口气，在心中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唐三不是靠理智在控制自己，他的理智在精神海崩裂的那一刻，在看到霍雨浩尸体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亡了。

现如今，是爱意在支撑着他，是他对霍雨浩极致的爱意，在代替理智支撑着他。

唐三不想因为自己，而使那个冰棺产生任何的意外，并伤到里面的躯体。

他不想自己失控的精神波动干扰冰棺内部的能量平衡，哪怕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也要维持爱人身体的完整。

他在等，也在赌。

等霍雨浩自己醒过来，告诉他这就是一个玩笑，赌时止叫住他，是因为有办法将霍雨浩复活过来。

很显然，时止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和止空也是生死相许的伴侣。

他自认对爱人至死不渝，但他非常清楚，如果此刻躺在冰棺里的人是止空，他做不到像唐三这么的冷静

他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撕碎冰棺，抱住那个人的身体，然后在精神崩溃中毁掉周围一切。

而唐三，能听到他的话，并肯听他的话，站在原地。

不是不爱，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宁可让自己在原地碎成渣，也不愿因为失控碰坏爱人一根头发。

时止活了十几万年，见过王朝的兴亡，见过星辰的生灭，见过无数生灵在时间长河中起落浮沉。

这是头一回，他对一个人的爱意感到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