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图安。
当下时节已是秦皇八年一月的冬季,蒙毅奉命率军驻守图安已两月有余。北方的气候寒冷异常,大秦士兵们很难适应这种气候,都整日缩在营帐里不出来。
蒙毅这会儿正在和小月下象棋。由于平日里闲着无聊,蒙毅便把现代的楚河汉界搬了出来。小月倒也聪慧,在经过蒙毅的一番讲解后,几盘下来就渐由生疏转向熟练。一开始蒙毅让她两个大车外加一个炮还能获胜,直至演变成今日……
看蒙毅愁眉不展的样子就知道,他当下的局面很尴尬,手里头拿着一个马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在哪里落子。他这方的棋子除了帅跟前的两个谋士以外,只有一个大车在异界挣扎。反观小月,两个马、一个卒子外加一个炮已经对他的帅形成了合围之势。换言之,他已是强弩之末了。
马即将将军。蒙毅要是想解围,只有把自己的马垫上去,让对方的卒子吃掉。小月见蒙毅迟迟不肯落子,笑着催促道:“蒙大哥,你在想什么呢?都一柱香时间了,该你落子了。”
“没法下了…我说小月,你的进步也忒快了罢,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比你的老师我还要厉害。这还怎么玩?这没法玩了…”蒙毅最终还是举白旗投降了,他已经回天乏术。况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小月一面笑得开心,一面收拾棋盘的残局。
“将军。”诸葛流星大步从远处走来,朗声道:“图安公主玉漱来访,已经到军营外了。”
蒙毅一愣。玉漱来了?随即狂喜起来。
小月自然无心再收拾棋局,神情黯然,跟在蒙毅身后走了出去。
此次图安前来的士兵人数众多,马匹还拉着大车小车的东西,显然收获颇丰。蒙毅远远地就见到玉漱一马当先朝他走来。女子身着明艳猎装,一身貂绒凤羽,腰间挂着一柄马刀,身后的箭箱里插着十几支箭羽,英气十足。
不愧是塞外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玉漱也看见蒙毅了。她跳下马,面上透着喜色:“蒙将军,我奉父王之命,带着我们的猎物来犒劳大秦的勇士们。”
蒙毅命令手下有序地接收一辆辆接踵而来的大车,一面笑道:“多谢公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来人!把东西拉进去。”
这时,又有一人骑着马缓缓而来,是金将军。玉漱是图安王最心爱的掌上明珠,而他作为图安国的第一勇士,自然要时刻跟在玉漱身边保护她。这次打猎,他负责一路护送。
再次见到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芳心暗许的情敌,金将军心里五味交陈,面上却仍和气问候:“蒙将军近来可好?是否能习惯北方的寒冷?”
蒙毅对金将军可谓是又爱又恨。两千多年前,金将军是他的兄弟,可是这兄弟却被赵高利用,杀害了无数忠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若非当年的金将军,历史很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两千多年前的金将军,他做了几件足以改朝换代、影响中国历史轨迹的大事件:一是残杀忠良;二是半路截取始皇帝陛下立扶苏为储君的诏书;三是半路抢劫长生药。可以想象,如果当时是扶苏继位,六国谁敢造反?谁能造反?谁愿意造反?
“怎么会不习惯?我习惯得都不想离开了。”蒙毅答话时,眼神总似有若无地看向玉漱。
金将军冷哼一声,转眼看向蒙毅身后的诸葛流星,目光中散发着强烈的战意。一个月前他输给了诸葛流星,输得连他自己都倍感脸红。
诸葛流星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玉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军营。这里她之前来过好几次,不陌生。她看到小月,款款行礼道:“小月姐姐。”
小月笑了笑,随即也以一个中原礼节回应道:“小月见过玉漱公主。”她心里微微有些悲哀。这就是身份的差距。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仆人,而玉漱却是堂堂公主殿下。
玉漱面带责怪之意看着她:“小月姐姐,玉儿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朋友。”
小月唯有闭口不语。
蒙毅在一旁笑道:“玉漱公主,正好这几日我们军营的粮草也快捉襟见肘了,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对了,近来我军的许多将士都有些水土不服,染了一些病症,就连随军的大夫也束手无策。你看可否替我们找几个图安的大夫来给他们瞧瞧?毕竟你们当地的大夫治疗这样的病症在经验上比我军的大夫要多些。”
玉漱笑道:“这个我父王早就想到了。这次随我前来的有几名医术不错的大夫,也带来了一些药材,应该没有问题。”
蒙毅大喜。玉漱的到来解决了他目前最棘手的问题。
金将军已经在外面和诸葛流星喝上了。两人虽然都充满了战意,但谁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这一个月来,金将军没少往王宫、军营两头跑。他生性豪爽,见在武艺上敌不过诸葛流星,索性就和诸葛流星比喝酒。结果两人每次都喝得伶仃大醉,斗了个不胜不负。当然,喝醉后两人时常也会大打出手……
这两个月来,蒙毅每次见到玉漱,心中都会一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两千多年前的秦皇八年三月,大秦始皇帝陛下命图安长公主玉漱前往咸阳和亲。而现在已经是秦皇八年一月了,还有两个月时间。他时刻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半路截杀迎亲队伍的易小川了,他现在是统领大秦十万兵马的蒙家少将军。另外,北岩山人在他失忆时给他灌输的思想这时候也起了作用。秦皇乃真龙天子,他不会背叛,可他同样忍受不了心爱的玉漱进宫,去做那个迟暮的老头子的小老婆。
如若不想历史发生改变,他该怎么做?
玉漱心里也时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蒙毅当初在她成人礼上怒斩虎尾的英姿总是频繁地徘徊在她脑海中。蒙毅是大秦的将军,她知道自己也许不该……虽然图安归顺了大秦,可是这些子民们还是异常仇视大秦的,尤其是民间。她没有选择,却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心。就像这回犒劳秦军——这本不是她一介公主该做的,可她还是来了。所以现在她心里也在犯迷糊。
“蒙将军,听说关内繁华无比,正在修建的长城更是雄伟浩瀚。我们图安迁居于此已有数十年,玉漱很想回去看看,不知蒙将军有没有时间陪玉漱到长城下走上一遭?”
听了玉漱的话,蒙毅心中一惊,待听见说只是在长城下转转,他才松了口气——此地距离长城不过几百里,骑兵往返只需数日即可。他应道:“既然公主思念故土,那蒙毅就陪你走上一遭。”
玉漱含笑点头。不过蒙毅身后的小月就没有那么好心情了。
玉漱是图安的长公主,到了秦军的军营,那就是客人。所谓远来是客。蒙毅特地命人准备了几道可口的关内小菜,两人吃得尽欢。用餐结束后,一个小兵跑进来道:“将军,诸葛队长和图安的金将军正在切磋武艺,您要不要去看看?”
“这两个家伙一喝醉就打起来。玉漱,我们去瞧瞧。”蒙毅颇无奈地摇摇头,旋即哈哈大笑。
“我们图安的第一勇士竟然比不过你大秦的一个小兵,最近金将军为此总是愁眉不展。蒙将军,你可要让你的勇士手下留情啊。我们图安地小人少,不比大秦人口千万。”玉漱用开玩笑的口吻打趣道。
两人笑着走向演练场。此时四周已经围了好多大秦与图安的士兵。士兵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好不热闹!
小月看见蒙毅与玉漱一同走来,脸上笑意微滞,转瞬又布满笑容走向两人,道:“蒙大哥,诸葛流星和金将军都喝醉了,非要比试个高低。不如你上去教训一下他们罢。”
“我可不是他们的对手。”蒙毅耸耸肩膀,一副“和我无关”的样子。
但周围的士兵们却不买账,纷纷起哄道:“蒙将军上场!蒙将军大展身手!”
最后,就连图安的士兵们也都忍不住应声附和:“伏虎英雄!伏虎英雄!”
场中央,两个醉醺醺的红脸家伙摆好阵势正准备开打,突然听到士兵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喊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蒙毅。也许是真的醉了,他们竟然邀请蒙毅一同上场切磋。
蒙毅虽然心中无奈,却也不想拂了众人的热情。他问身边的士兵借了柄剑,迈开步子走到场中央,一边朗声道:“我今天先不和这两个醉猫比武切磋,因为这样赢了也不光彩。我今天先耍一套剑法,如果这两个醉猫认为能破掉我这套剑法,那等他们酒劲过去之后,我再同他们切磋。”
诸葛流星晃晃悠悠地支剑撑住身体,随后瞥眼看向金将军,道:“今日…咱们先…不比了,看…看将军的…妙招。”
金将军也表示同意:“好…我们来日再战…三百…回合,今…日暂先…罢手…”
诸葛流星明明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嘴上却仍较着劲:“你…打不过我。我…诸葛家的剑法…天下无敌,我手中…还有上古第一剑。嘿嘿…你打不过我…打不过的…”
就在这时,蒙毅忽然大笑:“拿酒来!”
众人满腹狐疑:舞剑还要喝酒?都醉了,还能舞得了绝世剑法?
整个场上,只有玉漱与小月对蒙毅深信不疑。
很快,一坛酒送到了蒙毅面前。
蒙毅看了一眼玉漱,向她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随后拍开泥封大饮起来。
“哈哈…将军…和我们一样…要喝了酒才能比剑。”诸葛流星口齿不清地说。
金将军点点头,目光迷离。
蒙毅放下酒坛,对面前的两人道:“你们两个醉猫看清楚了,我现在耍一套酒中之剑,能领悟多少是你们的本事。”
脚踏醉步,蒙毅整个身体开始摇晃起来,身体左右摆动着。他手中的剑慢慢在跟前抬起,他的身体似乎随时会倒下,可是始终都没有倒下。
“形醉意不醉…”
“不够,再喝二两…”
蒙毅将长剑插进酒坛底部,向上一挑,整个酒坛被直直射向空中,酒水肆无忌惮地泼洒而出。他仰天张嘴喝了几口,又用剑接住酒坛轻轻放下,随后打了几个酒嗝:“够了!”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潇洒恣意了?蒙毅不禁想起了两千年前与崔文子、三宝在竹林里练剑的时光。千年岁月匆匆而过,那段日子竟是他一生之中曾有的最后一段逍遥时光,往后光阴,肩上担负起兄长的期许和重托,心里承受着思念的煎熬与痛楚,到后来爱人身殒的万念俱灰……
缓慢的动作看起来没有丝毫杀伤力,怪异的招法犹如舞蹈一样优雅。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们本以为蒙毅会舞出什么绝世妙招,没想到竟然是一副醉醺醺的老酒鬼之态。玉漱和小月也下意识地产生了狐疑:这只要是会点功夫的人,谁都能破掉啊……
“咦…妙…实在是妙…”场上唯一能看出来剑法的奥妙之处的,只有那个已经喝得大醉的诸葛流星。他开始不自觉地用剑照着蒙毅的招式比划起来,可是马上就摔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然盯着蒙毅的身法,若有所悟。
看周围士兵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蒙毅也来了兴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这醉剑没有用啊?好!好!上来十个将士!如果你们能击倒我,我赏他十坛酒,另外加升一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士,况且还能官升一级。但凡这群人不是傻子,几乎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他们的大将军蒙毅直接打趴下。这不,当蒙毅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后哗啦啦地涌上来一票人。
上百人围殴一人?就是老王侯王翦,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气魄罢。
一些脸皮较薄的士兵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向这样的蒙毅出手,主动退出了这场“较量”。
最终,场上留下了近二十人。
那个本该醉得倒地不起的诸葛流星一听说能升官,立马像天神附身般站了起来。但是他不愧脸皮极厚,并没有退下去,而是直接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上啊!”大秦的正规军战斗力极强,尤其是蒙家军,乃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时蒙毅手里的剑已经换成了平常士兵演练用的竹剑。他见二十几个士兵同时朝他冲了过来,醉醺醺一笑,喃喃道:“来罢,都来罢…让你们见识一下醉剑的厉害。”
当二十几个人全部冲到蒙毅身前时,场下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息,玉漱与小月更是直接转过头,不忍看到蒙毅被暴揍的场面。可是只听得一阵惨叫,还有周围士兵发出的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两个小美人儿徐徐回转过头,接着妙目一瞪。
只见蒙毅的身体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着,犹如一条抓不住的泥鳅,在用最奇怪的招式搏杀着。他的招式看似软弱无力,可是每次都能击倒一名士兵,而那些士兵们却不能伤到他分毫。
场面顿时怪异下来,几万名士兵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场上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蒙毅,另一个就是他的亲兵队长诸葛流星。
排队在最后看了半天,此时诸葛流星的酒已经醒了几分,提着木剑抚掌道:“好,妙…我来了…”说完醉醺醺地冲向蒙毅。
蒙毅一个后弯腰一百好几十度,抓起酒坛道:“对付你这个醉猫要再喝二两。”
但见诸葛流星的竹剑自空中而下,来势甚急。蒙毅一个翻身斜跳,避到一旁,笑道:“正好…”说完将酒坛扔向诸葛流星。
诸葛流星也不惊慌,竹剑竖劈,酒坛顿时四分五裂,散落在他脚边。
蒙毅顺势欺身上前。不料诸葛流星招数甚快,似乎早就料到一般,手中的竹剑猛然直刺而出。
蒙毅腰下一弯,向下倒去,却见诸葛流星正顺势劈下。
诸葛流星力道奇大,来势汹汹,蒙毅知道不能硬接,于是左手撑地右手握剑,挡住了诸葛流星一击。
诸葛流星招式已劳,再无力可用。竹剑回收,同时右脚踢向蒙毅。
蒙毅一个鲤鱼打挺,腾空而起,竹剑瞬间顶在了诸葛流星的肩膀上。
诸葛流星一愣,不解地道:“怎么可能?将军你不该这么出剑的啊…你起身后应该…应该避开我右侧的长剑,专攻我的左侧。还有…你怎么…能在如此角度下出剑?难道将军你的身体里不是骨头?”他说着又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招式——蒙毅腾身而起的瞬间,手中的长剑竟然快速挽过一道剑花,从他的右腋下刺出,直接顶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换作平常人根本做不到,但蒙毅却能做到。
“流星你记住,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现在的你,放眼天下能与你匹敌的不会超过三个人。倘若我们真是生死大战的话,我绝不是你的对手。忘记招式,也许你的武艺会有更大的提高。无论你用什么招式,敌人都能破掉,可是无招却是不破。你看我先前舞的醉剑,没有任何招式,自然也看不出破绽。招式束缚了你,所以你输了。”
蒙毅就像一个慈父,苦口婆心地教导自己的孩子。他说的不错。这次他是胜了,可要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他遇到诸葛流星,只有败退的份。诸葛流星的武艺还可以更上一层楼。当今世上,恐怕只有项羽和蒙恬这两人才能与他斗上一斗了。
诸葛流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甚。
“多谢将军指点,我明白了!”他抱拳,欣然受教。
围观的士兵们这才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小月满眼崇拜地跑过来,夸奖道:“蒙大哥你真厉害,醉醺醺的也能把人打倒。”
蒙毅笑了笑,和小月直接走向玉漱的方向。
玉漱见蒙毅走来,心跳加速,脸色微微发红。
“蒙将军果真英勇,没想到醉酒之招也能破敌,玉漱佩服,不愧为伏虎英雄。”
“雕虫小计而已。玉漱公主,先前你说要去长城观光故土,不如就明天罢,恐怕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回咸阳了。”
听闻蒙毅要动身回咸阳了,玉漱神情一黯,仿佛心里即将远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嗯,那我们明天就起程。前往长城,往返七日也足够了,顺便再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