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阳,清晨。
高要今天起了个大早,还顺带把易小川也从床上拖了下来。项梁本打算昨夜就带他们二人去见张良,可是昨晚六国后裔突然要协商一些事情,于是就被耽搁下来了,只能第二天一早再向张良引见。
项梁比他们起得更早,这会儿已经在小院里喝起了茶。他看见二人面带倦色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立马走上前笑道:“高兄,小川,没想到你们也起这么早啊。”
高要被项梁这句“高兄”叫得骨头都酥了,立即摆出一副正经样子:“一天之际在于晨。我平常就喜欢早起,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打打太极什么的。”
易小川就看不惯高要这样,在一旁没好气地道:“我说老高,你能不能别吹了?就你?还打太极?太极打你还差不多。”
项梁直接开门见山道:“小川,你昨天提到的那个人我们已经找到了。羽儿一大早就去请他了,片刻就到。”
易小川一愣,而后惊讶道:“师傅,你真的找到刘邦了?这也太巧了罢…”
“刘邦?什么刘邦?难道是汉高祖刘邦?那可是大人物啊…”高要虽然书读的不多,但是对历史名人还是略知一二的,忍不住惊呼道。
项梁摇摇头,不解地道:“什么汉高祖?根据情报,刘邦只是沛县一个小小的泗水亭长。”
“这就对了嘛。我都知道刘邦是沛县的。他就是汉高祖…”
易小川见情形不对,赶忙拉过高要低声道:“老高,你有没有搞错,刘邦现在还不是汉高祖呢!你要是说漏了,师傅知道以后杀了他,那历史不就因为你而改变了吗?”
高要一拍脑袋,恍然:“对哦,我怎么忘记这茬了。不行,我得进去换身衣服,再整理一下发型。刘邦可是大人物,一定得留个好印象才行。”
易小川在愕然中看着高要屁颠地跑回了房。
这时吕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经过昨日易小川那场惊世骇俗的求婚,两个人的心又近了几分。她没有多说什么,温柔地望了一眼爱人,就出门为众人买早饭去了。
片刻后,整理完仪容仪表的高要走到易小川面前,意气风发地道:“小川,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
易小川打量了一番,随后朝高要竖起大拇指:“噢耶,酷毙了。”
“噢耶,酷毙了?什么意思?”门外突然传来项羽的声音。只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得像乞丐、模样极为猥琐的中年人。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噢耶,酷毙了…就是说我长得非常帅的意思。”高要非常不要脸地往自己的老脸上贴了一金。
易小川在沛县见过刘邦,还曾与之相处过几日,一眼认出项羽身后的乞丐正是当初在沛县抢他狗肉吃的那条咸鱼,没想到还真被项梁给找到了。此时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刘兄,我们又见面了。近来可好?”
刘邦一愣,待细看之后才发现是易小川,惊喜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易老弟啊。你说你要见我的话,直接给我捎个话不就成了,犯得着满咸阳的找我吗?”
高要一手指着刘邦,一面疑惑地看着项羽,问:“倒霉的项羽,你没找错罢?这是刘邦?汉高祖刘邦?你确定这不是你随便在大街上拉来的乞丐?”
“咦?这位仁兄,为什么你和小川一见到我,都说我是什么汉高祖?”刘邦也疑惑地看着高要。
“你是刘邦,那你就应该是汉…”高要还想说什么,余光看到易小川正冲他直瞪眼睛,顿时把后半句话噎回了肚子里,小声嘀咕道:“太可怕了…这样的家伙竟然能是皇帝?我高要也不比他差多少嘛…呸呸…我比他强多了…”
易小川怕多生事端,不想在此事上多作纠缠,把话头引到身边的人身上:“刘兄,我向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我师傅项梁,这位是我大哥项羽,至于这位…”他指了指还在不停地打量刘邦的高要:“他是我的同乡,叫高要。”
刘邦作揖行礼道:“刘邦见过诸位。”
项梁也在暗地里打量这个被易小川推崇至极的刘邦,可是他却失望了。他没有在刘邦身上发现一点长处。眼前这人完全就是个乞丐,还是非常猥琐的那种。
“小川,你…这…刘邦就在此地,但我似乎发现…”
易小川明白项梁的意思,苦笑了一下。其实不仅仅是项梁,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在刘邦身上发现半分可取之处。不过只有拉这个人下水,他的生命才能有保障,就像当初他在汤巫山拉韩信下水一样。他拍着刘邦的肩膀,像销售员一样努力推销着刘邦:“师傅,你是不知道,刘兄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与他相处过,知道他的为人。这次如果有刘兄的帮助,肯定会事半功倍的。”
刘邦掸了掸衣袖,毫不谦虚地道:“小川说的在理。我刘邦抱负满腔,只是苦于报国无门。如今就算是宰相之职,我想我也能胜任。”
项羽没好气地接茬道:“小川,这个人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完全就是个无赖。文不行,武不成,简直一无是处!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怎么压根就没看出一点来。”
“师傅,大哥,你们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用性命担保,刘兄绝对是人中龙凤。”
“对,对,小川说的对,刘邦这个人可不简单。”万般无奈下,高要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们这里谁都能死了,就刘邦不会死。倒霉的项羽啊,我告诉你,你可别轻视刘邦,指不定哪天你就栽在他手上…”
身旁的易小川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高要……
这时,出门买早饭的吕素回来了。她看到刘邦,显得十分惊讶:“刘邦,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邦道:“素素小姐,吕公非常想念你。我这次来,他老人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见到你以后一定要带你回去。”
“嗯,我过几天就和小川回沛县。”吕素红着脸点点头。
易小川接过吕素手里的早饭,道:“素素你先回房,我们有些正事要谈。”
吕素点点头,表示理解。
事关机密,院子里不是适合谈大事的绝佳位置,五人一同来到了易小川的房间。经过再三斟酌,项梁决定给刘邦一次机会。如果刘邦真如易小川所说,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可如果刘邦是一个草包,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屋内,待众人坐定后,项梁一点也没给刘邦心理准备和退路,直接道:“刘邦,不瞒你说,我们乃是六国后裔,这次来咸阳就是为了偷阿房宫前面的铜人,用来打造兵器。”
刘邦猛地脸色大变,起身骇然道:“你们要造反?”他虽然心有抱负,可是从来都没想过要造反。他不傻。项梁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那么他的选择就只有两个:一是跟他们一起干,二是被杀了灭口。
易小川拍了拍刘邦的肩膀,示意他定心:“刘兄你先坐下。暴秦无道,大兴土木,搞得民不聊生。我师傅是前楚国大将军项燕的后人,在六国后裔中的影响力极强。秦皇已老迈,朝中又逢李斯乱国,此时正是复国的大好时机。刘兄,和我们一起干罢。”
“我有选择吗?”刘邦无奈地看着易小川:“小川,这事儿你到底干嘛要找我?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造反。秦皇恩威浩荡,八方来朝,天下一统。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样不好吗?你们今天既然已经摆开了说,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们,必然是走不出这个院子的。说罢,让我干什么?”
项梁看了刘邦一眼,道:“你对我们来说根本无用。既然是小川力荐你,那你且说说我们如何能偷出铜人?”
刘邦知道当前的回答关乎自己性命。如若不说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方案来,他恐怕立刻就会横尸当场。他严肃地坐了下来,眉头紧皱道:“难…难…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听闻此言,项梁顿时来了精神:“可否细说?”
易小川和高要也想看看这位后世的汉高祖能有什么惊人的举动,都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他们知道,如果刘邦没有常人无法比拟的特殊之处,恐怕早就被项羽玩死了,根本做不成皇帝。
刘邦徐徐开口:“阿房宫我以前去过,依水而建,距离河流处不过十余丈。要想偷铜人,河流会起很大作用。铜人用马车根本拉不走,但只要能满足几个条件,就有希望办到:一是大雪,二是夜晚,三是人数,四是该如何放倒,五是…五是在援军没来之前杀光所有人,最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顺河流南下…”
项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他没想到刘邦人不可貌相,竟然能在短短一瞬间想到这么多,简直和高要有一拼了。不过他有一点高要所没有的,那就是杀光所有人。由此可见,此子的心不一般。
“刘兄好见地。不过这些我们都想到了,最主要的还是如何放倒铜人,并且快速地拉走?”
“是啊…怎么放倒,才能不让那大家伙砸出一个大坑来?”高要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易小川则是在心里暗暗点头:“刘邦果然不简单。此等心计,难怪我羽哥会死在他手上。”
刘邦没有回答高要,而是问身边四人:“你们有多少人?打算偷多少个铜人?”
“我们一共有一万人左右,预计偷走五个铜人。”现在项羽能说得上话了。身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莽夫,他根本不用明白刘邦说的那几点是什么意思,他只需要在这场行动中展现出强横的武力值即可。
刘邦稍稍沉思了一下,便有了主意:“用牛皮。用大量的牛皮将它们缝在一起,然后向里面冲气,在它鼓起来的时候置于铜人下方。这样当铜人倒下以后,牛皮就会起到作用。”
“妙。”易小川拍手叫好。他先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比如用木棍,可是最后他也想到了用牛皮冲气。毕竟这个在秦代还是不难办到的。
项梁笑道:“好!好!果真与我那老朋友范增的计策一样。刘邦,项某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妙计。好!好!你通过了。”
刘邦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走上了一条永远也不能回头的不归路——大秦铁律:犯上欺君者,连坐三族;聚兵作乱者,连坐九族。他刘邦就是一个地痞无赖,只想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辈子,要他做乱却是万万不敢。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造反这条路,也从来没想过封王拜相,他心中唯一的小小的期待,就是能坐上个郡县之长就已经很不错了。
秦皇八年一月十四日,也就是公元前二百一十三年十一月六日。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这一天,天空中忽然北风大作。当昏暗的光线被北风吹来的厚云掩盖住时,天上飘起了皑皑白雪,很大很大。
这一年,秦皇四十七岁。再有三天,就是他过完自己四十七岁的第十七天。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眼下正有一件影响华夏历史的重大事件即将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数年后,楚国会稽县蓦地出现八千装备精良的楚军。同时东北方向的燕地也骤然崛起近万叛军,还有齐、赵、魏、韩……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三日后的重大事件有着极大的关联。
秦皇已老,九州即将变天,六国后裔突然齐聚咸阳的这一举动不可能瞒过当今大秦的所有官员。第一个发现异常的,就是已经回师、现在正驻守城门一线的庞一庞将军。
大雪连连之下,一车车皮货被小心翼翼地运进咸阳城。紧接着,一群群年轻力壮的汉子又纷纷走出咸阳城……
庞将军迅速将疑点报告给了蒙恬。蒙恬对此异常重视,连夜进宫面圣。可是秦皇早已经没有当年的霸气,躺在龙床上疲惫地挥挥手,对蒙恬说了句:“既然都出城了,那就由他们去罢。一群余孽还翻不起什么大浪…”
蒙恬心事重重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眉头始终紧皱着。他还在思索六国后裔这一举动的目的。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身上,而他却没有丝毫察觉。苦思冥想了许久,依然没有任何头绪,最后他只能无奈地策马返回府邸。
可是这次,短短的归家之路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安静平凡吗?
一场针对大秦第一猛将的刺杀已经展开……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这时天空已经逐渐飘落雪花。六国后裔见诸事正如他们所计划的那般顺利,面上都是大喜。张良也加急派人去请六国首脑前来商议大事。
项梁带着易小川、项羽、刘邦和高要一同前去,吕素则留在小院中等候。为了让易小川安心,项梁在外围安排了十几个手下密切保护着。
没过多久,五人来到了一个隐秘地方。只见那地方的外围布满了无数岗哨,守卫极其严密。
这个地方就是张良居住的小院……
当几人站定在门口敲门时,开门的是那个老仆人。他的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扫把,仿佛从不离手。
老仆人看见易小川后一愣,苍老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易小川非常惊讶,询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老仆人缓缓地道:“蒙将军,你难道不记得我了?我们前不久才见过啊…嘿嘿,项梁,你怎么带着蒙家的少将军来这里…”
就在众人还在为他那句话发愣时,老仆人已经迅速移动到了易小川跟前。就听见他冲易小川冷冷地道:“蒙毅,我家少主不想杀你,你这次可是自己前来送死的!”他说完将手里的扫把一横,直接攻向易小川。
易小川心中一惊,连忙举剑相迎。
高要与刘邦极其识时务地躲到了一边。他们知道打架非他们所长。
项羽大怒,手中的天子剑带鞘刺向那老仆人。
老仆人深知项羽的厉害,不敢硬接,“噌噌”后退了几步。接着他双手一转,扫把顿时分成两段,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手里。
那扫把竟是一件兵器!
“赵伯,怎么回事?”张良听到外界响动,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赵伯寒声道:“张良,你看那是谁…”
张良看向易小川,脸色顿时一变,几近失声:“蒙兄?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在北疆…”
项梁不满地看向张良:“张良,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袭击我的徒弟?什么蒙兄?他是我的徒弟易小川。”
张良脸色又是一变,旋即若有所思。他看着易小川,轻声询问:“你真的是易小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易小川?”
易小川与高要纷纷心头一惊——难道这个张良是神仙不成?竟能一语道破他们的来历?
易小川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口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你到底是谁?”他忽然想起在汤巫山时崔文子的话:当你遇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时……
看来还真有那么一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个人肯定就是老仆人口中的蒙毅了。
“赵伯,他不是蒙毅,而是易小川。这是一场误会。”张良示意老仆人收起兵器。
老仆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缓缓将手里的剑收起来,恢复成扫把的模样。但他仍死死地盯着易小川,只是不再说话。
张良身后的几人里有老头,也有年轻的武者,看上去都很彪悍。他们看见项梁后纷纷道:“进来说话,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项梁带着四人走了进去。
当众人全都进入密室后,易小川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寻求答案:“张兄,你是不是见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是谁?”
张良想起那一夜的七次握剑,面上逐渐浮现出古怪的笑容。他淡淡地道:“是的,我的确见过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过你不是他。他叫蒙毅,是当今大秦第一武将世家蒙家的少将军,现在正领兵驻守图安。”
屋内众人相继大惊。他们没想到眼前的易小川竟然和如今声名在外的蒙毅长得一模一样。这怎么能让他们不惊讶不恐慌?有的人甚至已经将手隐蔽地抓在了剑柄上,生怕易小川与蒙家有什么联系。
易小川显然也没想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竟然是蒙毅。蒙毅的名字他早在汤巫山的小镇里就听说了,还听说他的胸前也纹有虎纹。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张良见气氛有些紧张,解释道:“大家不要惊慌,易小川和蒙家没有任何关系。他既然是项老的弟子,那就是信得过的人。我们都是为了反抗暴秦竭力复国的人,大家都是朋友…”
这时,老仆人从门外又领进来两个人,是两名女子。她们长得很像,打扮得也非常朴素,应该是一对母女。老妇人三十多岁,可是满脸的皱纹让她看上去至少四十岁。她身后的小姑娘神色冷漠,秋水般的眸子里隐隐突出一股子傲气。
张良见人都到齐了,赶紧步入正题:“六国覆亡,王氏血脉基本已断。我们这些人虽然都是外臣,却也只能拼了性命,拥立流落在外的王室后人为尊。现在人都到齐了,有的朋友是第一次来,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顺带把本国此次带来咸阳的士兵也介绍一下。”
一个年轻男子起身拱手道:“赵国前左司马刘处云长子刘凌风,士兵两千,作战士兵六百。”
这个刘凌风年约二十五岁上下,话语不平不淡,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所想,着实是位厉害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