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人

第二天，天光才刚刚乍现，齐衡就踏着一夜新透的晨露与水汽而来，在一片橙光之下，他的眼底被蕴满一片暖色，落在齐衡的眸中，只消弯弯一笑，好像就会融进去。

梅长苏素来有早起的习惯，可在看到齐衡把马车里的物品装点的事无巨细时，仍讶异了一刻。

这定是比他起得更早才能准备好的了。

齐衡恍若无事，一步步迎着他的眼睛，缓而仔细地踏上台阶，道:“苏先生。”

苏先生。

这人总是这么奇怪，让别人叫自己的表字，却喜欢把别人叫得这么陌生又隔阂。

仿佛自己是特意套近乎一样。

偏生那称呼的语气里还攀附着与别人不同的几丝黏软，与几分不轻易被人察觉的迤逦。

他口中叫着这陌生又客套的称呼，可又好似不是这么个意味。不论外在相貌，表相皮囊万千差别，环瘦燕肥，各有不同，然剖开了来看内里却是一颗热忱怦动的真心，触及相碰，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无论怎样掩盖，总会有人自解其意。

好似被掩映在杳缈烟雨之下的江南水乡悄然揭开一角。

迷雾消散，逐渐清明。

他看向齐衡的眼睛。

人们郑重其事地改头换面特意为之，给定一个特定的称谓，或许并不能拉近距离，而往往每次漫不经心地真情流露，才总叫人心尖发颤。

“嗯。”一句话音终是落了下去。

竟连小厮都免了，齐衡熟稔地挎着梅长苏，随着他一起踏上马车，脚步安稳，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土地上。好似那久卧病榻、疾病缠身的并不是他一样。

淮安怔怔地看着自己先生远去，不知为何一下子想到了梅长苏挂在房间床头上的一幅画。

画中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束发玉冠，神采奕奕，一把长剑佩身，身着月白衣袍，将人衬得犹如天将之姿。

长得倒与先生神似。

也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淮安只听梅长苏说那个人叫“林殊”。

他不清楚林殊是谁，只知道此刻的先生倒像极了那位林殊。

却不是身姿相貌，也并非矫健身手，只是那一双眸，穿过了本用黑夜浇灌而成的浓稠迷雾，在地下幽暗的密不透风中的厚达千尺中，寻到了一丝光的缝隙，紧贴着边沿挣扎而出。

一寸一寸的，丝丝缕缕的，再不甘生长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千尺之中惶惶度日，于是叫嚣着、不愿着、抗议着，纷纷突破桎梏。

只那一双神采奕奕的眸。

当真是像极了。

马车走得缓慢，带动轿子的人微微轻颤，却因齐衡早就备了足分的软枕与靠垫，格外稳当舒适。梅长苏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轿子里。

马车一路前行，迎着前方破云的阳光，无风无波澜。

也不知驾驶多了多久，马车便停在郊外的一所平地之处，远处人烟稀少，土地俨然，只有几座屋舍聚集在一起，浅浅勾勒出一个村落的轮廓。

齐衡早已派人前去打过招呼。

此时医馆的人已出来迎接。

齐衡性子温和，虽贵为公府之子，却素来没有身为贵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嚣张跋扈更是半点边都沾染不上，他请人自是恭恭敬敬去别人家下了拜贴，却叫林家人弄得手足无措，惊慌之下竟一口气回绝了齐衡。

齐衡听不为回报时，先是一愣，后反应过来，便觉得有趣。既然他们不来，那么自己便亲自前去。

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心甘情愿的。

林平之站在门口，此时已经手脚冒汗，惊慌失措。他不是别人口中说的什么孤傲怪癖之人，谨小慎微的言行是他祖辈传下来的训言，他拒之不去，外人哪里知道什么祖训，只晓得他是个有个性的人物。

或许天才就是这样，林平之医资过人，天赋异禀，奈何为人处世的水平……实在不忍直视。

“小公爷，苏先生。”

“林大夫不必多礼，是我们叨扰了才是。”

林平之赶忙应着。“不敢不敢，小人并非有意不肯前去汴京，只是家中实在有事离不开我，并非故意摆架子不去。”

齐衡反笑道:“没什么，看病这种事情，心诚则灵，既然我们都亲自来了，想必老天也会看在我这份诚心上让苏先生赶快好的。”

林平之附和着，边迎了进去。

“这边请。”

两人被请进了里室。

梅长苏忽地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卷吸引，却不是画中的内容有多气韵传神、翎然独绝，而是右下角的一行不起眼的题字。

“遥映人间冰雪样。”

梅长苏轻声念着，接出了下一句:

“暗香幽浮曲临江。”

林平之听完他的话之后，脚步一顿，抬起头来似乎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长苏先生。您可以跟我来一下里间吗？您可能认识我家师祖。”

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个名字，甚至连齐衡都没有。

梅长苏听到怔了一下，转头看了齐衡一眼。

齐衡只是点点头。

他随着林平之走入里间，房门被关闭。

梅长苏孑然一身重生在北宋，在诡谲江湖里浮沉多年，凭借着他天生的聪慧，暗中自有一片密网网罗在他的囊中。

可他从未听说过林平之的师祖，他们二人之间的年龄相差着实令他不解。

“你师祖是谁？”

“师祖名讳蔺晨。”

蔺晨，他的故友，琅琊阁阁主，一代娇子。人们都说他冠有麒麟之才，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满腹奇诡绝算，一双手搅得整个朝堂风起云涌，暗波诡谲。可梅长苏知道，他的这位故友，才是真正的知尽天下事。

梅长苏震惊。

林平之:“师祖说若有人能接出他的下一句诗，便是他的故友来了。让我们必要尽毕生所学，倾尽全力帮助这个人。此训世代有效，终生不毁，直到能遇见此人。”

梅长苏不解道:“你怎知我的名字？”

那手迹明明是故意展在那的。

林平之答:“师祖说那个人或许叫梅长苏。”

是了，齐衡前去请人来时，说了一句京城的“苏先生”。

齐衡不知他的别名，只知苏哲这个名字，若稍有打听，便其实也能打听到梅长苏这个别称的，偏生齐衡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不愿背着人暗下打听。想来是他的君子思维，但私心也并不想从旁人口中分享梅长苏的消息。

那与从梅长苏口中亲自讲出来的，究竟是大有不同的。

却误打误撞，巧合地让林平之有了猜想假设。

梅长苏顿了顿，问道:“在此之前你碰到过多少位？”

“前代久远，小辈不清。只知父辈与吾辈，至今没有。”

“没有？”梅长苏有些讶异。

林平之笑了一下，道:“是。师祖曾警戒吾辈，留与后代训言，世代谨言慎行，不与皇家接触。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一辈子谨言慎行惯了，总是教导我不要冒尖莽撞，凡事先三思而后行，不要卷入政治高门之纷。”

所以才会没有。

琅琊阁一向为人称道神秘莫测，梅长苏虽住在那里许多年也不曾窥得其中秘密的一二，他素来也知晓琅阁的强大神秘，却不想竟然连这个也能算计到？

而他的故友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在前世陪着他丢下琅琊阁少主的身份义无反顾只身一人去往异国，又在今日的百年后的时光里，以这种方式与他重逢。

他又何德何能。 

都说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梅长苏一生坎坷不平，生不逢时，这三件事无论哪件横亘在家国情仇前，都是不值一提的，毫末之差，盘盘皆错，都被梅长苏当成了后半生意难平中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次重生的梅长苏，来到今日的北宋。他不再是大梁里最明媚耀眼的少年林殊，也不再是林夔将军与长公主的独生子，更不再是躲在阴暗诡谲的沉浮里搅弄风云的梅长苏。在此之前，他作为林殊所要承担的种种责任与义务，前半生里压在他身上的重任与胆子，忽地没有了。

梅长苏反而有种无所适从感。

他早已习惯了扛起重任，满口血与泪下咽吞肚。

而他只是说道:“我知道了。”

梅长苏又问:“你的师祖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或许是有的，但是年代久远，传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这一句嘱托了。”

憾事终是有的，但不必总是自扰。眼下的一切，才是重要的，每个现下不曾到来的烦恼，都是在为遗憾埋下伏笔。

过去的已经过去，一切朝前看，不必回头——

梅长苏看了看在窗外等待的齐衡，蓦地一笑。

“林大夫这药，当真是良药。”

“实在当不起，我不过一番说辞，当不得先生的医药，我师承师祖一脉，谨记师祖教诲，既然今日见到了先生，必定倾尽我辈所能，医治好先生。”

蔺晨倒是有一群好徒弟好好宗孙。

梅长苏笑着应道:“好。”

他回去汴京城便去把赵宗全给自己派的太医回绝了吧，虽然免不了一大堆人情世故上的几番推辞委婉，但是其中透露着的情义是实实在在的，赵宗全对自己的上心是真的，这些细枝末节的纷扰他就不去在意了吧。

他信任蔺晨。

所以一概不管不问，全然放心将自己交付与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