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脚边是一滩杨戬刚吐出的一口血,狭小的空间里血腥味蔓延。杨婵有些头晕,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爬到杨戬身边,四目相对间,她恍惚觉得那个温暖又仁慈的二哥从来不曾离她而去,她忍不住叫他一声。
“二哥……你怎么变成这样……”
“有许多事情我早该跟你问清……你不是一向最疼三妹……你说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
“我那么相信你,直到那天乌云密布……沉香在摇篮里哭……直到你出现在我眼前,三尖两刃刀对着我,我都依然傻傻的以为,二哥会为我周旋,二哥会喜欢他的小外甥的……”
杨婵语速越来越快,抓着杨戬的衣服,激动地流出眼泪。“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如果不是你,三妹就不会这么痛苦……最疼爱我的人却伤我最深……你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啊!”
杨戬看着痛哭流涕的妹妹,满眼里都是心疼和愧疚,喉结微动,几百年来沉浸在心底的酸楚多想找人诉说。
“我知道了……”杨婵突然想通了什么,得意一笑,天真无邪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梨花带雨,让人赏心悦目。“你一定是觉得我嫁给凡人丢了你天界战神的脸,王母娘娘问罪下来会连累你,影响到你的前程!”
又是这些话,听得杨戬都不愿再听了。
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这一次,他却是连苦笑的力气也使不上。算了罢,有什么好解释。
杨戬轻轻闭上眼睛养着神,只由着三妹一直哭,一直说,也不知过了多久。
杨婵渐渐心情平复,连带着所有对他的爱和恨一起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他清秀的脸庞,纯情温婉如旧,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给杨戬断了脉,竟没想到他的身体何时变成得这样糟糕。开天斧当真如此厉害,这一斧头下来,恐怕是一辈子也好不了了。何尝不是一桩好事,经脉尽断,大不了就是法力全失行动不便而已,他又何必送去性命来催动真气,妄想修复元神。
这样苦心孤诣,莫不是真的要对沉香不利?
想到此处,杨婵吓得脸色发白,眼见她最不愿看到的事一步步成真,惶恐间原本想为杨戬疗伤的慈悲念头全部打消。她指住榻上已经昏死过去的人大声警告几句,慌慌张张又跑了出去。
自那日夜里过后,三圣母再没来看过杨戬一眼,柴房边那块角落静悄悄的,他已经很少听到有人停留在门外为他唉声叹气。
刘家人偶尔不经意提起杨戬的名字,厌恶之情漫出于表,更懒得与这样奸邪阴毒的人沾边。刘彦昌倒也乐意见他屈居人下的落魄模样,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为了显示自己的君子作风,更顾及到妻子对哥哥的亲情,难得也愿意请个外人来照顾杨戬的日常起居。
杨戬怎么也是神仙之身,久不食人间烟火,无糟粕可做除秽,到底也洁净,平时又默不作声的,是个十分省事的主儿。反观他的一条狗子有些麻烦,愣愣的一点也不机灵,从来不跑远,只在那睡在床上死不断气的脚边窝着,还要劳烦每日端些剩菜剩饭来给它吃。名副其实曰:狗比人矜贵。
刘彦昌时不时会带一些仙界都排不上名号的小人物进来,说是探望,杨戬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小地仙从前对他百般奉承,如今见他势气已去,沉香也从妖孽、异数,变成了促成新天条的救母英雄。风水轮流转,怎好不把以往那些有的没的的罪名加在他杨戬的身上,从而好好巴结巴结这个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司法天神的刘沉香。
各路仙家口口称赞刘先生宽宏大量,肯捐弃前嫌把杨戬这小人侍候得这样周到,难怪能得三圣母这般神仙女眷倾慕,又有刘小英雄这般孝子承欢膝下。
句句说到心尖子里,只夸得刘彦昌神采飞扬,站在杨戬跟前也颇有面子似的,毕恭毕敬得略显畏畏缩缩的身子挺直起来,只道,“应该应该,只要二郎神能痛改前非,我与三圣母自然是将他认作亲人对待。”
听此一言,无人不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