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幸福来得这样突然又平静，所有人都正年轻着，只有他年过半百，发间零星有灰白。

面对惊为天人的妻子，刘彦昌越来越自卑，开始有意无意回避家人的好意。三圣母把他的二哥养在家里，他表面不说，心里却感觉如芒在背，日日惶恐，坐立难安。

杨戬是他一生最痛恨之人，亦是他一生最畏惧之人。刘彦昌记得，第一次见他，自己差点就被他掐死了。那人嚣张的气焰把他吓得脸色发白，害得他怯懦懦的狼狈样子全部暴露在三圣母的眼里，刘彦昌真的恨死他了！

后来与三圣母成亲，生下沉香。在娘子眼里她的二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那么崇拜她的二哥，每天对刘彦昌讲的，就是她的二哥多好多好，甚至对着摇篮里的小沉香，也是讲着她二哥的事迹。他只一旁听着，手里的书卷紧攥着，嫉妒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也时常嘲笑自己，笑自己枉读万卷圣贤书，却大抵总也免不去凡人的通身孽障，又怎么为人父？怎么为人师？

刘彦昌啊，难怪杨戬看你不起了，与他比较，这般相形见绌，他又怎么忍得下把妹妹交与你手上，使得他颜面尽失呢。

唉，怕什么。他都是废人一个，借着刘家的一点施舍苟活于世，你不该怕他，是他对你卑弓侧媚都唯恐来不赢才是。

杨戬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小木屋，邻近是柴房，窗眼朝院外开，茂盛的树叶随风摇曳，堵在窗口，透不进一点光亮。

这一年，他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时间于他而言是那么漫长，在这个采光极差的房间，似乎没有昼夜更替，更不知，而今人间岁月是几何。

这样清静的日子明明是他所企盼的，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却意外陷入了最不静之地。

斩三尸，弃私欲，谁不通晓此理？偏偏你杨戬，一直被俗事牵绊，自毁修行。

一年中，体内斧刃的戾气也不知统发作了多少次，修建得刚有起色的筋脉又被冲破，如此反复。身体素质一天不如一天，却好在元神日益强健起来。

杨戬从未忘记对三公主的承诺，每每剧痛来临，手心捏着的三颗贝壳，坚硬的海螺会嵌进肌肤，两厢均衡下，好像都不那么痛了。

三妹是来过两次的，一次是修好房子把他安排进来，一次是半夜里突然冲进来为他治伤。

杨戬夜里常常听到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三妹总是在原地徘徊，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却把他们兄妹一刀割开，从此是天与地的区别。

该有的她都有了，是世上最圆满的人，而她的二哥，却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多少次听到门外的叹息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强烈的落寞感涌上心头，如果早知期许是白费，他宁可她永不要来。

多少次在二哥的门前驻立却没有推门而入的勇气，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声不慎流泄出的謦咳，她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忍住吧，不然怎么办？你帮他，彦昌怎么看你，沉香又怎么看你？要说多少次才能牢牢记住，他早就不是你哥哥！从前有多好，就映射出现在有多可恨，就由他自生自灭去，你也不用再为他伤心。

做不到啊，怎么做得到？如果成心舍得他去死，一年前就不会心起恻隐，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把他捡回来吧。

房间里又传来动静，二哥重重一声咳喘，惊心动魄，似乎下一口气就要衔接不上。哮天犬的叫声无力又哀伤，听得杨婵心都碎了。

你是二哥，我是三妹，当初那么多的危险都不曾把我们分开。

血浓于水，我怎么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就如同千年前被大金乌追杀时，她曾不顾一切护在二哥面前。

“只要我们兄妹俩能活一个，母亲就还有希望！”

可娘都走了多少年，为什么我们却在互相残杀……

房间里黑漆漆的，杨婵撞到什么，一下跌坐在地上。因为久见不到阳光，房间里有些潮湿，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她默念了一个咒，眼前的景象变得如白日里一样光明。

一双眼睛正在看她。

杨婵至死都清楚记得他的眼神。

这双眼睛，曾给过她无尽的温暖和关怀，如风和煦，她无条件地依赖他，在他面前，三妹永远是个需要二哥保护的小女孩；同样是这双眼睛，在华山的山洞里，二十年如一日的冷酷决绝，刺在她的心口，每每回想，心痛如绞。

年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