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常在

杨戬只装瞎作聋地望着窗外随季节转换而枯萎飘落的树叶，由着那些人假惺惺的各种教诲，偶然心笑一声。何时这样不入眼的小喽啰也配在他面前献宝，莫不是受了某位月宫仙子的真传，自诩道德正义，再苦口婆心对他管教？

他这吊儿郎当的作派着实寒了许多人的心，大抵总说不了几句便摇着头与刘彦昌拱手告辞。偶有厉害些的，言语煞是刻薄，骂得杨戬不甚耐烦，眼睛里溃散了的神采重新聚拢，斜睨过来冲那人瞪一眼，说足以杀人也不过如此了。

也只有这时，刘彦昌原本好不容易堆起来的自信心又被杨戬这样高傲的眼神击散，他不禁又怯懦起来，目光闪烁间，仿佛在天界真君殿里地狱般的日子又要来临。明明床上的人虚弱得就快死掉，他却害怕极了，害怕杨戬会突然站起来要了他的性命；害怕眼前来之不易的幸福被杨戬再破坏一次；害怕三圣母重兄妹之情，帮她的哥哥医治内伤。更害怕自己一天一天地衰老，死去之后，三圣母与她的二哥重归于好，他就成了一捧黄土，没有人记得……

“杨戬，我…我告诉你！你可不要打什么坏主意来伤害我们家！”刘彦昌警惕地冲杨戬大叫。

杨戬看他缩头缩颈的样子，语无伦次的，恐怕说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也不理会，冷冷看着他。

刘彦昌却是快被杨戬这样的眼神逼疯了，回忆起十大酷刑，如阴霾般挥之不去。“我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你最好不要逼我！你若再这样不识好歹胆敢存着害我妻儿的阴暗心思……我，我就杀了你！”

呵，杀我？落第书生，你的一双手除了糊灯笼，写几篇小家子气的文章，还能拿的动刀？

杨戬嘴角勾起，嘲笑之情不遮不掩。他从来看不起刘彦昌这个人，觉得妹妹嫁给他如同辛苦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不是嫌弃他的凡人身份，也不是对文弱书生有偏见，只是看不惯他在自己面前，怯懦懦却又强撑着总想与之一较高下，可笑又讨嫌。

这次较量，输的又是刘彦昌。

或许那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无意与他比较什么。只是刘彦昌他自己一直在较劲，想向杨婵证明自己比她的二哥强，值得她一生托付，更想杨戬亲口承认一句，他刘彦昌，绝对与他的妹妹最登对。

他紧握了一下拳头，临走时对家里的下人嘱咐一声，要对他这个大舅子，“好生看顾，不得马虎”。

雇来的阿婆深刻领会着主人家“好生看顾，不得马虎”这八个字，也早听说后院那个死不断气的过往好是不堪得很，真正下起决心要对付，良知上倒也没有丝毫的过意不去。

渐渐的，她来房间打扫的次数越来越少。怕显得不够苛待，还把杨戬盖在身上的厚点的好棉絮也一齐偷偷摸摸地抱回了家，换了条破布东拼西凑来的极单薄的小脚头絮，想着眼看快入冬了，还不能把这病秧子冻死去？

可真奇了怪了，阿婆觉得自己活了一个甲子这么长，也从没遇过这样的怪事。

按理说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两三天就该死了，这病秧子看起来死不断气的，也从不见他吃什么，且身上干净得出奇，大冬天里一个炭火也不生，木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也不能令他气绝归天。

她开始从他的那条黑狗着手。通常的一日三餐改成每天喂些已经馊掉的米粥，一月下来，原本就因为瘦而出名的哮天犬瘦脱了相。刘彦昌一次偶然见到，吓了一跳，忙把阿婆拉到一边。“我是叫你给点颜色与那病秧子看看，狗倒无辜得很，你把它饿死了，我夫人还不得怪我？！”

阿婆觉得这很难做，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头发。

杨戬闭着眼睛，数月来的自我修整已经让他开始有了转机，身舍虽是无尽苦痛，神识却是越来越清醒，聆音知微，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妇人的咒骂声十里开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丁香，这个屋子晦气得很，你别进去！”

“哎呀，你好烦啊！我与你又不熟，你何苦这般死命跟着我！”

长久以来的寂静被这样吵吵闹闹的对话打破，木门“吱呀”一下被半掩着打开，一袭碧绿色的裙角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