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转眼已是霜降。宫中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这是皇帝重视的盛事,既为练兵,也为与宗室、武将维系感情。今年因北境大捷,更添了几分庆功之意。
东宫书房内,秦宴正与两位伴读核对随行名单。秋狩为期十日,除皇帝、太子外,随行的还有宗室亲王、核心武将、以及各部重臣。禁军护卫、内侍宫人、猎犬鹰隼、粮草辎重,林林总总数千人,堪称一次小规模行军。
“肃王叔今年主动请缨,担任‘猎场总调’。”周文瑾指着名单上一处,眉头微蹙,“此职向来由禁军统领担任,负责猎场布防、营地安排、猎物分配,权责甚重。陛下竟准了。”
陆明远挠挠头:“肃王爷往年不都是带着自家护卫在林子里转几圈,打些鹿啊兔的就回来吗?今年怎么这么积极?”
秦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万寿宴后这几日收到的密报——肃王府近日进出人员频繁,几位在吏部、兵部任职的门客多次深夜拜访;草原使团离京前,肃王曾单独宴请过使团副使;还有刘墉那边递来的消息,肃王封地近三年的赋税账目确有蹊跷,与草原的皮毛、药材交易数额巨大,远超常理。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猎场总调……”秦宴指尖轻敲桌面,“可以安排营地布局,调配护卫人手,掌握所有人行踪。若有人想在秋狩期间做些什么,这个位置确实便利。”
周文瑾心中一凛:“殿下是说,肃王可能……”
“未必。”秦宴打断他,“无凭无据,不可妄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看向陆明远:“明远,你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此次随行的武将中,有多少是贺将军的旧部?可靠吗?”
陆明远难得正色:“我爹麾下的将领来了六个,都是过命的交情。另外禁军左卫指挥使是我堂叔,右卫指挥使是我爹旧部。殿下放心,真要有事,咱们有人!”
秦宴点头,又对周文瑾道:“文瑾,你心思细,这几日多留意随行文官的动向。尤其是与肃王走得近的,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下来。”
“是。”
“另外……”秦宴顿了顿,“去问问尚服局,国师的骑装备好了吗?要最好的料子,最细的做工。”
周文瑾会意:“殿下放心,早吩咐下去了。用的是江南新贡的‘流云锦’,日光下泛淡金,月光下显银辉,正合国师气质。”
陆明远嘿嘿一笑:“殿下对国师大人真是上心。”
秦宴耳根微红,却没否认:“姐姐值得最好的。”
他望向窗外,静思苑的方向。秋狩这样的场合,弦夭本不必去,但皇帝特意下旨邀请,说是“国师当与众卿同乐”。弦夭只回了两个字:“可去。”
他知道,弦夭是为他去的。有她在,他才能安心。
静思苑。
弦夭正在试穿尚服局送来的骑装。确实如周文瑾所说,是上好的流云锦,触手柔滑如云,色若月华。款式也是按她上次骑马时变换的深青骑装改良的,箭袖束腰,利落飒爽,只是衣料上暗绣的纹路换成了更繁复的星图。
“可还合身?”秦宴进来时,正好看到她站在镜前。
弦夭转身,流云锦在光线下泛着淡淡金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尚可。”
秦宴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袖口、腰身的剪裁,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给姐姐系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银杏叶形状,与他之前送的那枚玉坠是一对,只是更大更精致。玉质温润如凝脂,叶脉以金丝勾勒,末端缀着深青色流苏。
“为何又送?”弦夭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玉质。
“秋狩时人多眼杂,姐姐戴上这个,我一眼就能找到你。”秦宴说得理所当然,“而且……这对玉佩是一块玉料所出,我的那枚已经戴上了。”
他撩起衣襟,果然腰间悬着一枚同样的银杏玉佩,只是流苏是玄色的。
弦夭看着手中玉佩,又看看少年认真的眉眼,最终将玉佩系在腰间。深青流苏垂在月白骑装上,果然添了几分生气。
“姐姐,”秦宴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秋狩时,我想请姐姐教我射箭。”
弦夭抬眼看他:“宫中有的是箭术师傅。”
“他们教的只是技法。”秦宴眼神明亮,“姐姐教的……是心法。”
万寿宴那夜,弦夭弹指化金狮的景象深深印在他心中。那不仅是术法,更是对“势”的掌控,对“力”的精准运用。若能将这份领悟融入箭术……
弦夭沉默片刻:“可。”
秦宴顿时笑开:“谢谢姐姐!”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台,脚上系着细小的竹管。秦宴认得,这是他与刘墉约定的传信方式——刘墉虽不再弹劾弦夭,但答应帮他留意朝堂动向。
取下竹管内的纸条,展开一看,秦宴脸色微变。
“怎么了?”弦夭问。
“刘墉查到,肃王封地三年前曾以‘修堤筑坝’为由,向工部申请调拨大量硝石、硫磺。”秦宴将纸条递给弦夭,“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而当时负责审核调拨的,正是如今在肃王府做首席幕僚的前工部郎中。”
硝石、硫磺,除了修堤筑坝,还能做什么?
火药。
弦夭眸光微冷:“草原人善骑射,不善火器。但若有人提供火药……”
“里应外合。”秦宴接话,声音低沉,“秋狩猎场在林深山险之处,若有火药埋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你想如何应对?”弦夭问。
秦宴在室内踱步,少年身形在秋日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良久,他停下脚步:“不能打草惊蛇。没有实证,父皇不会信,肃王也会警觉。”
“所以?”
“所以要将计就计。”秦宴眼中闪过锐光,“他若真要在秋狩动手,必选在皇帝或我落单时。我们便给他机会——但要确保,这机会在我们掌控之中。”
弦夭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杀伐决断。不是莽撞,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布局。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秦宴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请姐姐在秋狩期间,暗中护住父皇。至于我……”他直起身,眼中光芒坚定,“我自有安排。”
弦夭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可。”
一个字,重若千钧。
三日后,秋狩队伍启程。
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出皇城,旌旗蔽日,车马辚辚。皇帝御驾在前,太子仪仗随后,宗室大臣的车马绵延数里。禁军骑兵护卫两翼,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官道。
秦宴骑马行在御驾旁,一身玄色猎装,腰间佩剑悬着那枚银杏玉佩。他偶尔回头,在随行队伍中寻找那抹月白身影——弦夭骑马跟在文官队伍中,流云锦骑装在秋阳下泛着淡淡金辉,腰间深青流苏随风轻扬。
两人目光偶尔相接,秦宴便觉心中安定。
肃王秦璋骑马从后面赶上来,与秦宴并辔而行:“太子殿下今日神采奕奕,看来对此次秋狩信心满满啊。”
秦宴微笑:“侄儿只是陪父皇出来散心,能猎到多少,全凭运气。倒是王叔今年担任猎场总调,辛苦了。”
“分内之事。”肃王笑容慈和,“陛下这些年为国操劳,难得出来松快松快,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心安排。”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闻国师大人也随行?真是难得。往年这样的场合,国师都是不参加的。”
“父皇盛情相邀,国师却之不恭。”秦宴语气平淡,“况且秋狩盛景,出来看看也好。”
肃王点头,目光投向队伍后方那抹月白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国师风采,确实令人过目难忘。万寿宴上那手御火之术,至今令人惊叹。”
“王叔过誉了。”秦宴不动声色,“姐姐只是略通术法,谈不上惊叹。”
两人又寒暄几句,肃王才策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秦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缰的手微微收紧。肃王刚才那番话,看似闲聊,实则句句试探——试探弦夭为何随行,试探秦宴与她的关系,也试探秦宴的警觉。
看来,对方确实在布局。
队伍行至黄昏,抵达预定营地。这里是一片开阔山谷,背靠密林,前临溪流,地势易守难攻。禁军早已提前抵达,扎好营帐,布下警戒。
肃王作为猎场总调,指挥若定,安排得井井有条。皇帝的主帐位于营地中央,太子的帐篷紧邻其侧,宗室大臣的帐篷按品阶环绕,外围是禁军营帐。弦夭的帐篷被安排在文官区域,离秦宴的帐篷有些距离。
秦宴注意到这个安排,眉头微蹙,却未多言。
晚膳后,皇帝召集核心随行人员商议明日狩猎安排。按照惯例,第一日由皇帝亲率一队深入密林,猎取“头彩”;太子率另一队走另一条路线;其余人自由组队。
“陛下,”肃王出列,“臣建议,明日太子殿下可走西线。那边地势平缓,猎物多为鹿、獐,较为安全。东线林深路险,或有猛兽,还是由臣等陪同陛下前往为好。”
这安排看似合理,却将皇帝与太子分开,且将太子引向“较为安全”的区域——若真有埋伏,会在哪里?
秦宴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王叔考虑周全。只是侄儿已非孩童,也该历练历练。不如让侄儿走东线,父皇走西线?”
皇帝摆摆手:“都不必争。明日朕与太子同走中线,肃王你带一队走东线,镇国公走西线。就这么定了。”
“陛下英明。”众人齐声道。
肃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恢复如常:“遵旨。”
议定后,众人散去。秦宴走出大帐,见弦夭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溪流旁,望着对岸密林。
“姐姐在看什么?”他走过去。
弦夭没有回头:“林中有东西。”
秦宴心中一紧:“什么?”
“不是人。”弦夭缓缓道,“是兽。很多兽,但它们……很安静。”
秋狩猎场,野兽本该被数千人的队伍惊动,四下逃窜。安静,反而异常。
“有人用了药?”秦宴猜测。
“或是更简单的方法。”弦夭转身,“以血食诱之,聚而困之。待时机成熟,再放出来。”
秦宴倒吸一口凉气。若是大群被激怒的野兽突然冲入营地……
“能解决吗?”他问。
弦夭点头:“不难。但我若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
秦宴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清除隐患,肃王便会知道计划暴露,可能取消行动,也可能改用更隐蔽的手段。不如等对方出手,再一举反制。
“那就等。”秦宴眼中寒光一闪,“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夜深了,营地中篝火点点,巡逻的禁军脚步声整齐划一。
秦宴回到自己帐篷,却没有睡意。他坐在案前,就着烛火再次审视营地布局图,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秦宴按剑。
帐帘掀开,是弦夭。她已换下骑装,穿着素白常服,如月下幽兰。
“姐姐怎么来了?”秦宴连忙起身。
弦夭走到案前,看向那张布局图:“不放心,来看看。”
她指尖在图上某处一点:“这里,溪流转弯处,地势低洼,是设伏的好地方。明日若走中线,必经过此处。”
秦宴细看,果然如此。那处两侧是高坡,中间是溪流,若在高坡埋伏弓箭手,或是在溪中做手脚……
“还有这里。”弦夭又指一处,“密林边缘,视野开阔,看似安全,实则无处可藏。”
她一连指出七八处可能设伏的地点,每处都分析得透彻。秦宴边听边记,心中震撼——这些地形陷阱的学问,远非兵书所能及,而是千年万年积累下的经验与智慧。
“姐姐如何懂得这些?”他忍不住问。
弦夭沉默片刻:“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没有说见过什么,但秦宴能想象——那必定是比眼前这场秋狩更宏大、更残酷的战场。
“明日,我会在你左右。”弦夭最后道,“但你要记住,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有些险,终究要你自己闯。”
秦宴郑重行礼:“宴明白。”
弦夭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凉气息涌入,秦宴只觉神思一清,白日赶路的疲惫尽消。
“好好休息。”弦夭转身,消失在帐外。
秦宴摸了摸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吹灭烛火,和衣躺下,心中却异常平静。
帐外,弦夭并未走远。她站在营地边缘,望向漆黑如墨的密林深处。
夜风中,传来极淡的、不属于野兽的腥气。
还有……一丝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黑暗气息。
弦夭眸光转冷,指尖一缕妖力如丝如缕探入林中。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寒意更甚。
“果然是你。”她低声自语,“百年不见,还是这般喜欢躲在暗处搞这些小动作。”
她转身看向营地中央那顶明黄色的御帐,又看向秦宴所在的帐篷。
这一次,她要护的,不只是这个少年。
还有这片他珍视的江山。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在密林深处,几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窥视着营地篝火。
秋狩第一日,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