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宴后的清晨,皇宫中弥漫着一层宿醉与疲惫交织的气息。昨夜的盛况犹在眼前,那些流光溢彩、歌舞升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但真正搅动朝堂的,是宴席上那几场不动声色的交锋。
秦宴醒得很早。他躺在东宫寝殿的床榻上,睁眼看着帐顶绣的金龙,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种种——肃王温言下的试探,陈平尖锐的质疑,草原舞者诡异的绿火,还有弦夭弹指间化出的金狮。
最后定格在他记忆里的,是弦夭步入麟德殿时那身玄紫礼服,额前玉珏轻晃,眸光清冷如九天寒月。
“殿下醒了吗?”外间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秦宴坐起身:“进来吧。”
今日虽非朝会日,但作为太子,他仍需去给皇帝请安,并处理一些节后的例行事务。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昨夜那场宴席在朝堂上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用过早膳,秦宴先去了静思苑。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时,弦夭正在银杏树下煮茶。秋日的晨光透过金黄的树叶洒下,在她素白的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已换回了平日装束,玄紫礼服与七星银冠仿佛只是昨夜一场幻梦。
“姐姐。”秦宴走到她对面坐下。
弦夭抬眼看他,递过一杯茶。茶汤清碧,氤氲着淡淡药香。“昨夜睡得可好?”
“睡得浅。”秦宴老实道,“脑子里总想着宴上的事。”
“何事让你如此挂心?”
秦宴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很多。肃王叔看似替我解围,实则将我架在火上;陈侍郎质疑‘山河社稷’奢靡,是想在百官面前落我面子;还有那些草原人……”他顿了顿,“他们的舞,似乎不只是舞。”
弦夭抿了一口茶:“你看出来了。”
“那绿火组成的狼头,带着敌意。”秦宴蹙眉,“而且我注意到,那火焰出现时,肃王叔的表情……很微妙。”
“他不是在看你。”弦夭淡淡道,“是在看我。”
秦宴一怔。
“草原的‘苍狼祈福舞’,实为巫术之舞。那领头者撒出的粉末中有狼魂草,配合咒文,可凝聚战死狼骑的凶魂。”弦夭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们想试探的,是我能否识破,能否化解。”
“那姐姐为何……”
“为何要当众化解?”弦夭接过话头,指尖轻点杯沿,“因为要告诉他们,也告诉这殿中所有心怀叵测之人——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她看向秦宴:“昨夜若我不出手,那狼魂便会扑向御阶。虽伤不了人,却会让皇帝受惊,让百官恐慌,让天朝威严扫地。而草原使团事后大可推说‘舞技不精,失了控制’。”
秦宴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故意的?”
“九成是。”弦夭放下茶杯,“但你可知,另外一成是什么?”
秦宴摇头。
“是有人授意。”弦夭眸光转冷,“草原使团入京月余,一直安分守己,为何偏偏在万寿宴上冒险?他们的舞者又从何处得来狼魂草——那是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异草,非草原常物。”
秦宴心中警铃大作:“姐姐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草原勾结?”
“未必是勾结,或许是交易。”弦夭起身,走到银杏树下,“有人想借草原人之手,探我的底,也给皇帝一个警示——这位国师,会招来麻烦。”
她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着阳光细看叶脉:“可惜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弦夭指尖微动,那片银杏叶忽然泛起淡淡的金芒,叶脉如活过来般微微蠕动,“第二……”
她转身,将金芒流转的叶子递给秦宴:“你比他们想象的,更敏锐。”
秦宴接过叶子,触手温润,那金芒并不灼热,反而带着安抚心神的暖意。“我?”
“你注意到了肃王的表情,注意到了绿火的异常,注意到了陈平发难的时机。”弦夭重新坐下,“这说明你已经开始学会看棋,而不只是棋子。”
秦宴握着那片特殊的银杏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欢喜,也有对局势的担忧。
“那肃王叔他……”
“静观其变。”弦夭打断他,“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轻易下结论。但可以多留心——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会接触什么人,会说什么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他与刘墉的往来。”
秦宴心中一动:“姐姐知道他们……”
“昨夜宴散后,他们在麟德殿外密谈了片刻。”弦夭语气平淡,“虽然用了隔音之术,但瞒不过我。”
秦宴握紧了手中的银杏叶。肃王与刘墉,一个是宗室亲王,一个是清流领袖,这两人若联手……
“不必过于担忧。”弦夭看出他的紧张,“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他们或许因某种利益暂时联手,明日也可能因利益反目。你要做的,不是与他们为敌,而是让自己成为那个……所有人都需要拉拢的人。”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秦宴眼中渐渐清明:“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弦夭重新斟茶,“去给你父皇请安吧。记住,昨夜之事,在你父皇面前只需提草原人的不敬,不必深究其他。皇帝自有判断。”
秦宴起身行礼:“谢姐姐指点。”
离开静思苑时,他手中的银杏叶已恢复如常,但那股温润的暖意却一直留在掌心,也留在心里。
御书房。
秦宴到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来,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宴儿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秦宴恭敬行礼,“父皇昨夜劳神,当多歇息才是。”
皇帝摆摆手:“老了,睡不多。坐吧。”
内侍搬来绣墩,秦宴在御案下首坐下。他能感觉到,今日父皇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少了些平日的慈爱,多了些审视。
“昨夜万寿宴,你应对得不错。”皇帝缓缓开口,“陈平发难时,你不卑不亢;肃王插话时,你不急不躁。渐有储君气度了。”
“儿臣惶恐,皆是父皇教诲之功。”
“不必过谦。”皇帝端起茶盏,“不过有件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父皇请讲。”
“关于国师。”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昨夜她当众施展幻术、御火之术,满朝皆惊。今日早朝虽未明言,但朕知道,许多大臣心中已有疑虑——如此能人,留于宫中,究竟是福是祸?”
秦宴心中一紧。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摆到了明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儿臣以为,是福是祸,不在国师,而在用她之人。”
“哦?”皇帝挑眉,“仔细说说。”
“国师入宫四载,所做之事皆有目共睹——解东宫鸟兽之乱,祈甘霖救旱,助北境粮草转运,昨夜更化解草原巫术,维护天朝威严。”秦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她若真有异心,何需做这些?何需留在宫中受规矩约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她的能力……父皇,猛虎在山,可震慑群兽;良驹在厩,可日行千里。关键在于,驭虎之人是否有胆识,御马之人是否有技艺。”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这比喻倒是有趣。那你觉得,朕是能驭虎御马之人吗?”
“父皇乃真龙天子,自有驾驭四海之能。”秦宴郑重道,“但儿臣以为,国师并非虎马,她是……山巅之雪,云间之月。不属凡尘,却愿暂驻人间。我们该做的,不是质疑她为何在此,而是庆幸她在此。”
这番话说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深深看着自己的儿子。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仅有了政见,更有了识人之明,有了容人之量。
“山巅之雪,云间之月……”皇帝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宴儿,你对她,似乎格外不同。”
秦宴坦然迎上父皇的目光:“因为国师待儿臣,也格外不同。她教我观蚁而知秩序,教我视朝堂如棋局,教我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若没有她,儿臣或许还是那个只会背书习武的懵懂孩童。”
他站起身,跪地行礼:“父皇,国师于儿臣,亦师亦友,亦如……亲人。儿臣恳请父皇,莫因他人猜忌而疑她。”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良久,长叹一声:“起来吧。”
秦宴起身,垂手侍立。
“朕不会疑她。”皇帝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但宴儿,你要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国师昨夜展露的能力,已经让太多人不安。这份不安,会化作敌意,而敌意,终将找到出口。”
他走到秦宴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你既视她为亲人,便要学着护她。不是用太子的身份,而是用你的智慧。”
秦宴重重点头:“儿臣明白。”
“去吧。”皇帝转身走回御案,“这几日好生休息。十日后秋狩,你需随行。”
“是。”
退出御书房,秦宴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父皇的话在他心中回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啊,弦姐姐太耀眼了,耀眼到让所有阴影都无所遁形,也让所有阴影都恨不能吞噬那光芒。
他握紧了拳。
既然有人想摧折这棵树,那他便要做那护树的篱墙。
三日后,御史台。
刘墉坐在值房内,面前摊着一份弹劾奏章的草稿。墨已研好,笔已润湿,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奏章的内容是关于“国师逾制”——列举了万寿宴上弦夭所坐席位超过了亲王规格,所着礼服疑似前朝祭服,所用七星银冠形制僭越等等。
每一条都看似有理有据,但刘墉知道,这些理由在皇帝那里未必站得住脚。万寿宴的座次是皇帝亲定,礼服银冠更是无人见过,何来“逾制”之说?
但他不得不写。
肃王昨夜密会时的话犹在耳边:“刘公,此女不除,朝堂难安。她今日能御火幻形,明日便能蛊惑君心。太子年幼,已对她言听计从,长此以往,这江山……”
后面的话肃王没说,但刘墉明白。国师若有异心,借太子之手,何事不可为?
“唉……”刘墉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提起了笔。
笔尖刚触纸面,值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刘大人,太子殿下到访。”
刘墉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泅开。他连忙放下笔,整理衣冠:“快请。”
秦宴推门而入,一身储君常服,面带温和笑意:“刘大人,打扰了。”
“殿下言重了。”刘墉连忙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秦宴在客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份染了墨迹的奏章草稿,“听闻刘大人近日在查阅前朝典制,正好我有些疑惑,想向大人请教。”
刘墉心中微紧:“殿下请讲。”
“我在藏书阁看到一本《周礼注疏》,其中提到‘祭服之色,玄衣纁裳,象天法地’。”秦宴缓缓道,“不知这‘玄衣’之玄,是何种玄?是如夜空之深黑,还是如幽冥之暗紫?”
刘墉一愣。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玄色本就是介于黑与紫之间的颜色,历代解释不一。
“这……依臣之见,当以《尔雅》为准:‘玄,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至于具体色泽,历代典制略有差异。”
秦宴点头,又问:“那‘七星冠’呢?我记得《晋书·舆服志》有载,‘天子冠通天冠,缀七星珠,象北斗’。不知这‘七星珠’,是七颗等大的明珠,还是如北斗七星般大小不一、排列成杓?”
刘墉额头渗出细汗。太子这些问题,分明意有所指!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典制之事,非臣所长。殿下若有疑问,当询礼部……”
“礼部昨日我已问过了。”秦宴微微一笑,“李尚书说,典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前朝旧制,未必适用于今朝;书上所载,未必是唯一正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刘墉:“刘大人,我知道你正在草拟弹劾国师的奏章。我也知道,你心中确有忧虑——忧国师能力超凡,恐生祸端;忧我年幼,易受蛊惑。”
刘墉脸色大变,慌忙起身:“殿下,臣……”
“不必解释。”秦宴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的忧虑,我能理解。但我想请刘大人想一想——若国师真有异心,这四年间,她有多少机会可以动手?若她想蛊惑我,为何教我的是治国之道、为君之德,而非邪术诡计?”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份染墨的奏章:“刘大人,你是清流领袖,言官表率。你的笔,该为社稷而写,为黎民而书,不该成为他人党争伐异的工具。”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刘墉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奏章写不写,由你决定。”秦宴最后道,“但我希望刘大人记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为君之道,也是为臣之道。”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值房内,刘墉呆立良久,看着案上那份再难写下去的奏章,最终长叹一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宫道上,秦宴缓步而行。
周文瑾从廊柱后走出,跟在他身侧:“殿下,如何?”
“暂时压下了。”秦宴淡淡道,“但只是暂时。刘墉此人,清正有余,变通不足。他能被我说服一次,未必能被说服第二次。”
“那肃王那边……”
“肃王叔那边,我自有办法。”秦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文瑾,你帮我做件事。”
“殿下请吩咐。”
“查一查,肃王叔封地的赋税账目,近三年可有异常。”秦宴压低声音,“尤其是与草原商队的往来。”
周文瑾心中一惊:“殿下怀疑肃王……”
“只是查一查。”秦宴看向远方,“未雨绸缪罢了。”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御史台值房内,刘墉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新的奏章标题——《请严查边关商队疏》。
既然太子说,笔该为社稷而写,那他便写该写之事。
至于国师……刘墉望向静思苑的方向,摇了摇头。
或许,他真的该换个角度看问题了。
秋日的风穿过宫闱,卷起一地落叶。
暗流仍在涌动,但至少此刻,有人正以稚嫩却坚定的手,试图抚平那些不该有的波澜。
静思苑内,弦夭站在银杏树下,指尖一片金黄的叶子正缓缓旋转。
她看向东宫的方向,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学会护人了……不错。”
风起,叶落。
这个秋天,似乎比往年更漫长,也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