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魂玉化为齑粉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皇帝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来更深的涟漪。大总管战战兢兢地回禀,描述了国师如何轻描淡写一指,那异宝便顷刻湮灭的景象。皇帝听完,沉默良久,指节叩击龙案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再等了。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他未带仪仗,只身一人,踏着冬日惨淡的日光,走进了静思苑。
苑内,弦夭依旧倚在榻上,秦宴正挨着她,捧着一本民间搜罗来的志怪杂书,小声地读着上面的故事,读到精怪吓人处,还会下意识地往弦夭身边缩一缩。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看似温馨,实则暗藏无尽诡异的画面。
皇帝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宁静。秦宴见到父皇,立刻放下书,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行礼,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敏锐地感觉到,父皇今日的神色与往常不同,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儿臣参见父皇。”
弦夭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
皇帝挥挥手,示意秦宴免礼,目光却始终锁在弦夭身上,开门见山,不再有任何迂回:
“国师,朕今日前来,只问三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你,究竟从何而来?留在这皇宫,留在太子身边,意欲何为?你之存在,于太子,于朕之江山,是福,是祸?”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秦宴的小脸瞬间白了,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句,但能感受到父皇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冰冷。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更紧地靠向弦夭,一只小手悄悄攥住了她垂落的衣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弦夭感受到了袖口传来的、细微的拉扯感。她低眸,看了一眼秦宴那带着惊惶和依赖的侧脸,再抬眸看向皇帝时,眼中依旧无波无澜,仿佛那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的质询,不过是清风过耳。
她没有回答皇帝的三个问题。
那些关于来历、目的、福祸的探究,于她而言,毫无意义,也不屑解释。
在皇帝迫人的目光和秦宴不安的瑟缩中,她只是淡淡地、清晰地,给出了唯一一句回应,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在这温暖的室内漾开冰冷的回响:
“吾在此,”她的目光掠过秦宴紧抓她衣袖的小手,最终定格在皇帝深沉的眼眸上,“他无恙。”
六个字。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承诺,没有威胁。
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骤然划开。
她在告诉这位人间帝王:我的来历与目的,你无需知晓,也无力干涉。只要我在这里,秦宴就能平安无事。这既是她对这凡间唯一一丝牵连的维护,也是对帝王权力最漠然的警告——不要试图越过这条线,否则,这“无恙”的前提,将不复存在。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得到了回答,却不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回答。这更像是一种宣示,一种基于绝对力量的、单方面的规则制定。他感觉自己帝王的权威,在这句平淡的话语面前,被轻描淡写地置于一旁。
他的目光扫过紧紧依偎着弦夭、仿佛将她视为整个世界的儿子,心中那股猜忌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交织翻涌。
静思苑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秦宴,在听到弦夭那句话后,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太明白那些机锋,但他听懂了“他无恙”三个字。弦夭姐姐在,他就是安全的。
他抬起头,看着父皇复杂难明的脸色,又看看弦夭姐姐平静无波的侧颜,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他的弦夭姐姐和父皇,似乎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而他自己,紧紧攥着袖角,坚定地站在了弦夭姐姐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