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肃杀气氛并未持续太久,或者说,被一层新的、浮于表面的热闹所掩盖。年关将近,各国各部的贡品陆续送达,其中不乏奇珍异宝,引得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这日,皇帝身边的大总管亲自来到东宫,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锦盒的小内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太子殿下金安,国师大人安好。”大总管恭敬行礼,“陛下感念国师大人辅佐太子劳苦功高,特赐下南禺国进贡的异宝‘凝魂玉’一枚,此玉据传有安神定魄、滋养神魂之奇效,望能助国师大人清修。”
锦盒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的软缎,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莹白、内里仿佛有氤氲雾气流转的玉石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温和润泽的光晕,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秦宴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不懂什么安神定魄,只觉得这玉石漂亮极了,像凝固的月光,又像弦夭姐姐偶尔看向他时,那双清冷眸子里的微光。他立刻觉得,这东西合该属于弦夭姐姐。
“好漂亮!”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锦盒,献宝似的跑到倚在榻上的弦夭面前,“弦夭姐姐,你看!父皇赏的,说是宝贝,能安神呢!送给你!”
他仰着小脸,满是期待,仿佛送出的不是一枚价值连城的异宝,而是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弦夭的目光落在“凝魂玉”上,只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便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安神定魄?滋养神魂?
在她眼中,这枚玉石内部结构清晰可见——一个极其精巧却恶毒的微型法阵正在缓缓运转,如同潜伏的水蛭,悄无声息地汲取着接触者的魂力气息,并在核心处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标记。这并非滋养,而是窃取与定位。看来,暗处的老鼠终于忍不住,想用这种小把戏来试探,甚至标记她的位置。
手法尚可,心思歹毒,可惜,太过低级。
秦宴见她不语,只是看着玉石,以为她也喜欢,更加开心,催促道:“姐姐,你摸摸看,是不是很舒服?”
弦夭抬起眼帘,看向秦宴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没有解释这玉石的真相。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那莹白的玉石上轻轻一拂。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爆裂。
但在秦宴的注视下,那枚备受珍视的“凝魂玉”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性一般,莹润的光泽瞬间黯淡,内部流转的雾气骤然僵滞、消散。紧接着,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整个玉身,然后,在秦宴惊讶的目光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一小堆细腻洁白的粉末,从弦夭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堆在锦盒的软缎上,像一小撮失去了生命的雪。
“……啊?”秦宴愣住了,看看那堆粉末,又看看弦夭,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心疼,“碎……碎了?”
弦夭收回手,指尖纤尘不染,语气淡漠如常:
“凡物,无用。”
秦宴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漂亮的宝贝一下子变成了粉末,但弦夭姐姐说它无用,那它一定就是无用的。他立刻放下了那点心疼,用力点头:“嗯!姐姐说没用,那肯定就是没用的东西!”他甚至觉得,这玉石如此脆弱,一碰就碎,果然配不上他的弦夭姐姐。
他不再看那堆粉末,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别的话题,仿佛刚才献宝的一幕从未发生。
大总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多言,连忙躬身收拾好锦盒,退了出去,匆匆赶回向皇帝复命。
而在皇宫地底更深处的、一处连皇帝都未必知晓的隐秘水脉节点旁,一个盘坐在扭曲符文中的黑影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周身环绕的晦暗气息剧烈震荡,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骇然的低吼。
“怎么可能……直接湮灭……她到底……”
黑影的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标记失败了,不仅失败,对方甚至不屑于遮掩,直接以最粗暴的方式碾碎了他的布置,并让他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他不仅没能探知到对方的深浅,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凌驾于他理解之上的、冰冷而浩瀚的力量。
凝魂玉碎了。
但更大的恐惧,才刚刚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