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细雪还未完全消融,皇宫却仿佛比往日更早地陷入了另一种寒意。这种寒,并非源于天气,而是一种无声的、渗透在朱墙琉璃瓦之间的肃杀与寂静。
秦宴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
以往他去上书房的路上,总能遇见几个行色匆匆但会停下来恭敬行礼的內侍或低阶官员,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宫苑传来隐约的嬉笑声。但现在,宫道似乎格外空旷,遇到的宫人也都是低垂着头,脚步又轻又快,像受惊的兔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太傅讲课时的声音,似乎也比往常低沉了几分,少了些抑扬顿挫。
“弦夭姐姐,”这日从静思苑醒来,他揉着眼睛,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小声嘟囔,“最近宫里好安静啊,好像……鸟儿都不怎么叫了。”
弦夭正端着一杯不知名的清露,闻言,眼睫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聒噪的人走了而已。”
秦宴似懂非懂。走了?去哪里了?他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两个小太监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说什么“宜妃娘娘染了恶疾,挪去冷宫静养了”,还有“张大人、李将军……乞骸骨了……”他当时没太在意,此刻却隐隐将这些碎片和宫里的寂静联系了起来。
他心里有点莫名的发慌,像是有只小手在轻轻抓着。他跑到弦夭身边,挨着她坐下,仰头问:“那……他们还会回来吗?宫里会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弦夭放下杯盏,目光落在他带着一丝不安的小脸上。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极细微的、清凉的气息瞬间涌入,如同春日融雪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抚平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与寒意。
“安静,不好么?”她反问。
秦宴感受着眉心的凉意和心头的安定,用力点了点头:“嗯!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安静也好!”那点因环境变化而产生的不安,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他来说,世界是否喧闹无关紧要,只要静思苑里有弦夭姐姐在,便是最安稳的所在。
他很快又雀跃起来,拉着弦夭的袖子,说起太傅今天讲的一个有趣的典故,不再关心宫里的“安静”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皇帝看着暗卫呈上的最后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近日“病故”、“致仕”或“流放”的人员详情,其中不乏一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节点。他面无表情地用朱笔在上面划了一道,随即扔进脚边的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清洗已经完成,雷霆手段之下,朝堂与后宫为之一肃。他铲除了明确的威胁,也借此敲打了所有心怀异动之人。效率极高,代价……在他看来,必要且值得。
然而,当他合上眼,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静思苑里,那道始终超然物外的白色身影,以及儿子对她全然的依赖。
他铲除了看得见的钉子,但那根最深、最无法掌控的“刺”,却依旧稳稳地扎在东宫,扎在太子身边。
宫里的寂静,是他一手造成的。但这份寂静,能维持多久?那个叫弦夭的女人,在这片寂静中,又在想什么?
皇帝睁开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东宫的方向,指尖在龙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无声的清洗结束了,但更深沉的猜忌与试探,才刚刚开始。而处于风暴边缘却浑然不觉的秦宴,依旧在他的静思苑里,守着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