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混乱终被压制。发狂的几位官员被强行带下,御医诊断乃“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杯盏、倾翻的案几、泼洒的酒液,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魂。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和人人自危的惊悸。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肃如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惊魂未定的群臣和皇室宗亲。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下令彻查那队舞姬的来历,以及所有经手宴会筹备的相关人员。宫廷禁卫如临大敌,无声而高效地控制住现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的目光,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回了始终安坐、仿佛置身事外的弦夭,以及紧挨着她、依赖之情溢于言表的小太子秦宴身上。
秦宴显然被吓到了,小脸还有些发白,一只手紧紧攥着弦夭的衣袖,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而弦夭,依旧那副淡漠的神情,甚至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皇帝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后怕”或者“惊讶”的情绪。
这太不寻常了。
那领舞的舞姬死得蹊跷,御医验不出任何外伤或中毒迹象,只说是“心脉骤停”。而偏偏是在她倒下之后,那诡异的、只影响了少数人的“疯病”才爆发又迅速平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
皇帝想起东宫鸟兽异常的瞬间平息,想起那场及时到诡异的大雨,想起太子口中那些远超年龄的、精妙得如同被“点拨”过的见解,再结合今夜这离奇的事件……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他的心底。
这位来历不明、容颜不改、拥有莫测能力的国师,她每一次出手,看似化解危机,但……危机是否本就因她而起?或者,她是否利用了这些危机,来巩固她自己在太子心中、乃至在朝堂之上那超然的地位?
她教导太子,是真心的吗?还是……别有图谋?太子对她如此依赖,近乎盲目,这究竟是福是祸?
皇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心中思绪翻涌。他感激她化解了眼前的危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帝王心术,最忌惮的,便是无法掌控的存在。弦夭,显然就是这样一个完全超出他掌控范围的存在。
“国师。”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方才殿内惊变,多亏国师在侧,护得太子周全。朕心甚慰。”
弦夭抬眸,迎上皇帝深沉的目光,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这淡然的态度,更让皇帝心中的猜疑加深了一分。寻常人,即便是功臣,面对君王如此话语,也该谦逊几句,而她,却仿佛理所当然。
“只是……”皇帝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领舞之人死得蹊跷,不知国师……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这一刻,连紧紧挨着弦夭的秦宴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看父皇,又看看弦夭姐姐。
弦夭神色不变,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蝼蚁自毙,何须缘由。”
她将一条人命的消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真的与她毫无干系。
皇帝瞳孔微缩,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朗声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国师所言极是。看来是朕多虑了。”他不再追问,转而安抚众臣,下令宫宴提前结束,命众人各自回宫回府,严加戒备。
回东宫的路上,秦宴坐在暖轿里,依旧紧紧靠着弦夭,小声问:“弦夭姐姐,刚才……是不是很危险?父皇他……”他隐约感觉到父皇刚才的问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弦夭低头,看着孩童清澈见底、满是依赖的眼眸,伸手,将他鬓边一丝微乱的发捋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随意。
“无事。”她依旧是这两个字。
秦宴便安心了,将小脑袋靠在她手臂上,不再多想。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皇帝独自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色明暗不定。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暗卫刚刚呈上的、从那名死去领舞女子指甲缝里找到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非丝非棉的奇异纤维,其材质,与他所知世间任何织物都不同。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权力的沃土和帝王的多疑中,悄然生根发芽。
弦夭的存在,如同一把悬于龙椅之上的双刃剑,既能斩妖除魔,亦可能……反噬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