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低语

皇帝离去后，静思苑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某种无形的张力却仿佛沉淀了下来，弥漫在空气中。秦宴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比往日更加黏着弦夭，就连夜里入睡，也磨蹭着不肯回自己的寝殿，最后抱着小枕头，在弦夭榻边的脚踏上蜷缩着睡了去。

弦夭没有赶他。

夜深人静，银白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檐下守夜宫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弦夭并未入睡，她闭目盘坐于榻上，周身气息内敛，如同亘古存在的玉石。大部分神识沉入体内，引导着缓慢复苏的力量流转，冲刷着依旧晦涩的脉络。另一小部分神识则如同最敏锐的触须，警戒着周遭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隐晦、带着冰冷黏腻感的意念，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缠绕上来。它并非直接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试图穿透她外在的平静，抵达意识深处。

【……强大的存在……】一个非男非女、带着重重回响的低语，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你不属于这里……这个脆弱的世界，这个污浊的王朝……】

弦夭依旧闭着眼，神识如同冰冷的镜面，将那试图侵入的意念无情地反射开来，不起半分涟漪。

那低语顿了顿，似乎对她的无动于衷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又带着蛊惑的意味缠绕上来：【……何必沾染这些凡俗的因果？他们的争斗，他们的兴衰，于你我而言，不过蝼蚁嬉闹，转瞬尘埃……】

【……离开这里……或者，与我合作……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并未完全恢复……这个世界深处，埋藏着古老的源力……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我们可以共享……何必守着这一个懵懂无知的人类幼崽？】

邪异的低语带着洞悉般的诱惑，直指核心。它察觉到了弦夭的状态，也精准地点出了秦宴的存在，试图以此为突破口。

弦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沉。她没有去寻找这意念的来源，因为那毫无意义。她只是对着眼前的虚空，或者说，对着那跨越了空间传递而来的意识，传递过去一道清晰无比、不含任何杂质的意念——

“滚。”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纯粹到极致的意志，带着凌驾万物之上的漠然与绝对的排斥。

“嗡——”

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崩断！那缠绕而来的冰冷意念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嘶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伤，瞬间寸寸断裂、溃散！远在不知名角落的施术者，必然遭到了远比凝魂玉反噬更沉重的打击。

静思苑内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弦夭垂下眼眸，看向榻边。

秦宴似乎被那瞬间的精神波动惊扰，在睡梦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姐姐……”

他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恰好碰到了弦夭垂落在榻边的衣角，立刻如同找到了依靠般紧紧攥住，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弦夭看着他攥住自己衣角的手，那小小的、温热的手掌，与方才那冰冷邪恶的低语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

合作？源力？

这些东西，在她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也毁过太多。远不及指尖这一丝微弱的、属于凡尘孩童的牵引。

她重新阖上眼，不再理会那可能正在远方某处痛苦挣扎的邪物，也不再思考那所谓的“古老源力”。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唯有孩童平稳的呼吸声，和那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