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苑的第一课余韵未消,小太子对着那群蚂蚁埋头苦写了整整两日的策论,虽稚嫩,却已初具框架,隐隐有了点“秩序”与“力量”的辩证思维。妖主粗略扫过,未置一词,但小太子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周身那股“懒得理你”的气息似乎淡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这日,妖主被小太子软磨硬泡,难得移驾御花园“赏景”。实则她仍是寻了处临水的僻静亭子,靠着栏杆闭目养神,任由小太子自己在附近玩耍。
御花园繁花似锦,蝶舞莺啼,本是极好的景致。可惜,总有不长眼的人要来搅扰清净。
“哟,本宫当是谁占了这最好的亭子,原来是国师大人。”一个娇媚却带着几分尖刻的女声响起。
妖主连眼皮都懒得抬。神识早已感知到来人——一位珠环翠绕、宫装华丽的妃嫔,身后跟着一串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阵仗不小。根据宫人们的低声议论和那妃嫔眉眼间的几分倨傲,她认出这是近来颇得圣宠的宜妃。
宜妃袅袅婷婷地走入亭中,目光在妖主那张绝色容颜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嫉妒。她早就听闻东宫来了个狐媚子,不仅迷得太子团团转,更是被陛下破格封为国师,心中早已不满。今日偶遇,正好借机发难。
“国师大人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宫也不起身见礼么?”宜妃在妖主对面坐下,语气带着挑衅。
妖主终于懒懒地掀开眼帘,眸光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陛下准我,不跪任何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噎得宜妃脸色一僵。这是皇帝亲口给的恩典,她无从反驳,心中更是嫉恨。
恰在此时,小太子提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兴冲冲地跑回亭子:“姐姐,你看我编的……”话未说完,看到亭内的宜妃,小脸顿时绷紧了,脚步也慢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宜妃娘娘。”
宜妃见到太子,脸上立刻堆起虚假的笑意:“太子殿下也在啊。殿下真是好学,时刻跟着国师大人。只是……”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妖主,“这御花园人来人往,国师大人又是这般……特立独行,难免惹人闲话,怕是于殿下清誉有碍。”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挑拨和构陷。
小太子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反驳,却忽然顿住了。他想起静思苑里,那群忙碌的蚂蚁,想起姐姐说的“秩序”、“规则”、“各司其职”。也想起前几日,他偶然听到宫人议论,说宜妃宫里的份例似乎总有些超标,还曾因一点小事重罚过一个低阶嫔妃。
他小小的脑袋飞快地转动着。硬顶撞回去?那是孩童行径,落了下乘,反而坐实了宜妃“于清誉有碍”的说法。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多谢宜妃娘娘关心。不过父皇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娘娘您,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宫中用度有所不便?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
宜妃一愣,没料到太子会突然关心起这个,下意识道:“劳殿下挂心,一切尚好。”
“是吗?”小太子歪着头,语气更加“关切”,“可我前儿听内务府的人说,娘娘宫里的冰敬似乎比定例多要了两成呢?这大夏天的,虽说用冰是多些,但规矩就是规矩,娘娘母家显赫,更该以身作则才是。还有,听说前几日有个小嫔妃不小心冲撞了娘娘銮驾,就被罚了三个月月例?这处罚……是不是略重了些?若是传到父皇耳中,怕是要觉得娘娘驭下过严,有失宽厚了。”
他语速不快,声音清脆,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宜妃的痛处。份例超标是事实,重罚低阶嫔妃也是事实,这两件事可大可小,但若被太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出来,再被有心人传到前朝或皇帝耳中,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宜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纯真”关心自己的太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在小太子那澄澈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方才那点刁难的心思,在对方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殿……殿下说笑了,”宜妃强撑着笑容,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许是底下人弄错了,本宫回去定当严查。至于那个嫔妃……本宫也是一时气急,回头便免了她的处罚。”
“娘娘明理。”小太子笑眯眯地点头,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宜妃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告辞的礼节都忘了。
亭内恢复了清净。
小太子转过身,将手里的草蚂蚱递给妖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
妖主接过那歪歪扭扭的草蚂蚱,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小太子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
她并未说什么赞扬的话,只是淡淡点评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悟性不错。”
懂得利用规则,懂得抓住对方的弱点,懂得借力打力,兵不血刃地化解危机。这第一课,他学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小太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世间最高的奖赏。
而妖主看着他,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亲手栽下的这棵苗,似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她未曾预料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