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初试

御花园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涟漪散去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宜妃经此一吓，收敛了许多，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寻衅。后宫之中，关于这位年幼太子和神秘国师的传闻，又添了几分讳莫如深的色彩。

小太子却似乎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那日亭中妖主一句“悟性不错”，仿佛在他心底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驱使着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看似枯燥，实则奥妙无穷的“功课”中。观察蚂蚁已不能满足他，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东宫属官的办事流程，倾听他们讨论朝堂传闻，甚至偶尔会在皇帝考校功课时，壮着胆子问及一些政事细节。

皇帝对太子的这种变化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无意地，会在批阅奏折时，将一些不甚紧要的折子内容，用浅显的语言解释给侍立一旁的太子听。

这日，皇帝正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盐铁转运之事。此事关乎国库命脉，牵扯各方利益，争论已久，始终难以找到一个既能增加税收、又不至于激起民怨或得罪世家豪强的平衡之策。几位大臣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御书房内气氛沉闷。

小太子照例安静地坐在下首的小凳上，看似在认真聆听，实则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直到他听到户部尚书提及“漕运损耗巨大，沿途州县盘剥甚重”时，眼神微微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姐姐在静思苑，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几个代表不同势力的黑白棋子，一边随口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然浑水亦需有度，过浊则淤塞，舟楫难行。不若设闸分流，清浊各得其所，方能活水长流。”

当时他听得懵懂，只觉得这话有些玄奥。此刻听到盐铁转运的弊端，那“浑水”、“淤塞”、“设闸分流”几个词，如同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联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坐直，深吸了一口气，在一位老臣慷慨陈词完毕、殿内暂时安静的间隙，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异常清晰：

“父皇，儿臣以为，或可……‘设闸分流’。”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集中到了这个小豆丁身上。皇帝也挑了挑眉，带着探究看向他：“哦？太子有何见解？细细说来。”

小太子有些紧张，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紧，但想到姐姐那淡然的目光，他又鼓起了勇气，组织着语言：“儿臣听闻，漕运如大河，沿途州县、漕帮、乃至监管官吏，便是河中泥沙鱼虾。若一味强求清澈，恐难做到，反生抵触。但若放任自流，则泥沙淤积，损耗巨大。”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妖主话语中的精髓：“不若……明确关卡，如同设闸。在关键节点设立核查之所，定下明晰的损耗定额与税费标准，准许其在定额内‘取用’或‘经营’，超出部分则严惩。同时，另辟一支‘清流’，由朝廷直属精锐押运部分紧要物资，专线直达，以示威慑，保障底线。如此，‘浑水’有度可循，‘清水’畅通无阻，或可减少损耗，增加国库收入。”

他将妖主那玄之又玄的比喻，结合自己的理解，转化成了具体可行的策略雏形。虽然细节粗糙，但其中蕴含的“承认现实、建立规则、区别管理、底线控制”的核心思想，却让在场几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都眼前一亮！

这……这哪里像一个稚龄孩童能想到的？此策虽非尽善尽美，却直指问题的核心——如何在复杂的利益网络中建立有效的秩序和控制。这远比空谈“严刑峻法”或“体恤民情”要务实和深刻得多！

皇帝眼中更是精光爆射。他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自然能看出，这番见解背后，定然有那位国师的手笔。但太子能如此迅速地理解、吸收，并在此刻大胆地应用于实际政事，这份悟性和胆识，远超他的预期！

“好一个‘设闸分流’！”皇帝抚掌，龙颜大悦，“虽显稚嫩，却切中肯綮！众卿以为如何？”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躬身：“太子殿下聪慧过人，此策……确有可取之处，可命有司细加斟酌，拟定细则。”

虽然最终方案的敲定还需漫长博弈，但太子殿下在盐铁事务上“一语惊四座”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朝野。

消息传回东宫时，小太子正迫不及待地奔向静思苑。他几乎是冲进苑内，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骄傲，跑到倚在榻上的妖主面前。

“姐姐！姐姐！我今天在御书房……”他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将自己在御书房的表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父皇和那些大臣们惊讶赞赏的表情，被他描述得活灵活现。

说完，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如同淬了火的星辰，满是期待地看着她，像一只完成了高难度指令、等待主人抚摸夸奖的小犬。

妖主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听完他的叙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目光都未曾从手中的一本杂书上移开。

小太子满腔的兴奋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几分，小声嘟囔：“姐姐，我……我做得不对吗？”

她终于放下书卷，抬眸看他，眸光深邃平静：“利用规则，达成目的，本就是你该学的。有何值得炫耀？”

小太子愣住了。

“今日你借我之言，得君王赞，群臣惊，看似风光。”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敲打在他心上，“然则，你可知此策推行，将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将面临多少明枪暗箭？你可知‘设闸’之人，需有何等力量与手腕，方能确保‘闸’不被冲垮，甚至反噬自身？”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玩具。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握住它之前，每一次显露，都可能引来你无法承受的觊觎和反扑。”

“今日，你只是提出一个想法。他日，若由你亲手去推行，去承受其带来的所有后果，你还能如此刻般兴奋么？”

小太子脸上的兴奋与骄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思索。他怔怔地看着妖主，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权力”二字边缘那冰冷而锋利的质感。

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思绪，妖主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

炫耀？还早得很呢。

这小崽子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