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身份并未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多实质性的变化。她依旧住在东宫偏殿,大部分时间用来恢复力量,只是身边伺候的宫人更加敬畏,连走路都踮着脚尖,仿佛怕惊扰了她。
当然,也有无法避免的改变——她需要正式开始“教导”太子了。
皇帝亲自划拨了东宫一处最为清幽雅致的庭院,名为“静思苑”,作为国师授业之所。苑内有流水小桥,有繁茂古树,环境倒是不错。
第一日授课,小太子显然兴奋异常。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太子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早地就等在静思苑中,背着小手,来回踱步,小脸上满是期待。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姐姐可能会教他飞天遁地的仙法,或是弹指间令敌人灰飞烟灭的神通。
当看到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慵懒地倚在树下的软榻上,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石桌上的一盘棋局时,他雀跃地跑过去:“姐姐,我们今天学什么?是御剑飞行?还是掌心雷?”
她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去,看看那边石头下的蚂蚁。”
“啊?”小太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看蚂蚁。”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小太子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走到苑内一角,蹲下身,扒开一块青石板。果然,石板下是一个繁忙的蚁穴,无数黑褐色的蚂蚁正排着长队,忙碌地搬运着食物碎屑,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他看了一会儿,除了觉得蚂蚁们很忙,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忍不住回头:“姐姐,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做什么?”她淡淡地问。
“搬东西啊。”
“为何要搬?”
“为了……活下去?储存粮食?”
“嗯。”她应了一声,终于从软榻上坐起身,目光落在那群渺小的生灵上,“你看它们,个体微弱,一只脚便能碾死一片。”
小太子点点头,这显而易见。
“但它们为何能搬动比自身大数倍的食物?为何能建造如此复杂的巢穴?为何面对危险时,能群起而攻之,甚至不惜牺牲个体?”
小太子被问住了,皱着小眉头仔细思考。
“因为数量?因为它们团结?”
“是,也不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裙摆拂过地上的青草,“弱小的个体,懂得聚集,懂得分工,懂得为了族群的存续而协作,甚至牺牲。这便是它们的力量所在。这种力量,源于秩序,源于规则,更源于它们每一个都清楚自己在族群中的位置和责任。”
她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落入小太子耳中。
“你再想想,”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庭院,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你的东宫,这皇宫,乃至整个天下。无数的臣民、将士、官吏,他们像不像这些蚂蚁?个体力量或许有限,但若能各司其职,令行禁止,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运转,所能爆发出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定鼎江山。”
小太子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蚁群,又抬头看看她,眼中之前的兴奋和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思索。他隐约感觉到,姐姐教给他的,似乎比飞天遁地更加……沉重,也更加根本。
“那……如果有一只蚂蚁不守规矩,偷懒或者破坏呢?”他下意识地问。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它就会被蚁群抛弃,或者,被直接清除。秩序,容不下破坏者。”
小太子心中一凛。
“那如果……有外敌来犯,比如,一只很大的虫子?”他继续追问,试图理解这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道理。
“那就需要兵蚁,需要更有效的战术,需要判断是战是退,是智取还是强攻。”她耐心地回答,引导着他的思路,“力量,不止在于本身的强弱,更在于如何运用,如何凝聚,如何在规则之内,达到目的。”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豆丁,问道:“现在,你觉得,是学会捏死一只蚂蚁容易,还是学会理解、运用乃至创造这种‘秩序之力’更容易?”
小太子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忙碌而渺小的蚂蚁,第一次感觉到,所谓“力量”,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直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姐姐,我明白了。”
她看着他眼中那抹沉淀下来的光芒,知道这第一课,算是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能长出什么,且看日后吧。
“今日的功课,”她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便是观察这蚁群,写一篇策论,论‘聚沙成塔’与‘弱肉强食’之关联。”
小太子:“……是,姐姐。”
他看着再次陷入“休养生息”状态的妖主,又看了看地上那群依旧忙碌的蚂蚁,第一次觉得,当这个学生,似乎……并不轻松。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涌起一股更强的斗志。
姐姐教的,一定是顶顶厉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