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向姬无夜挥出匕首的刹那,他就知道他活不成了。如今睁开眼看见白凰已经是此生之幸,事到如今他只是舍不得,明明每次执行任务都是九死一生的危险,可是如今真的要死了,他却还是舍不得。
眼前的孩子,从刚生下来就已经被他抱过,从来都是独一份的疼爱。就算是有了后来的亲生弟弟,他也觉得女孩子嘛,总要多宠一宠,更何况从白凰出生时墨鸦就明白这个孩子是他的妻子。后来他入百鸟,再无翻身回头,再做选择的机会,他总会梦见从前在府上的日子。他抱紧再次寻来的白凰,总迫不及待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白凰,也总不愿意叫白凰离开这片深山,那么干净的女孩子,毫无世俗气息,没有一丝浊气,他每每挨着白凰便觉得连自己也跟着干净些。
他送走白凤,送走的是他自己没有的自由;现在看着自己还没有长大的姑娘,他想去揉揉白凰的头,才刚刚抬手,又觉得牵一发而动全身,别说是伤口,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强忍着拉住白凰的手,女孩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格外圆润,墨鸦又笑了,他摸到白凰的指腹,那里覆着薄薄的茧,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怎么办,他的女孩儿还没有长大他却要离开她。
“凰儿。”墨鸦费力地抬起手来,轻轻揉了揉白凰的头发。“以后……外面那些人你可以自行差遣。”都是最忠心的部下,没了他们,恐怕他此时已经葬身雀阁。“还有。这片林院都是你的,我要你在这个月不准踏出林院半步。”姬无夜一定会四处追捕白凤,白凰的长相实在太过危险,如若被人发现这张和白凤近乎一样的相貌一定会是一场灾难。还有什么?他飞快思索着女孩儿今后的生活该如何自处。白凤才逃出新郑,甚至自己都不曾透露给他白凰还活着的消息。究竟该怎么办……
明显是在交代后事的语气让白凰不住摇头,她不想再去多听了,抓住墨鸦的手臂又唯恐墨鸦吃痛。“墨鸦哥哥!凰儿以后都会给墨鸦哥哥留门!也不会再乱发脾气!也不会吵着非要找哥哥!我求求你不要死!我只要墨鸦!”白凰扁着嘴,说话时还在打着哭嗝,她越说哭得越大声,眼泪蹭得脸上到处都是。墨鸦已经看不清白凰的脸,连她的声音都有些忽远忽近,听着飘忽不定。他拼命想要让白凰过上和从前白府中无忧无虑的生活,甚至想把自己缺失的人生一起返还给她,到最后却还是无能为力。
他明白他的姑娘是什么性子,眼里已经存了死志被他瞧得清清楚楚。她还小,还未曾真正俯瞰天地万象,还未曾瞧见万物同她于清晨苏醒时的美好,连人生都未曾开始。这是他的凰儿,他总想着凤凰涅槃,女孩儿长大是怎样的绝艳,却不能料到让她涅槃的烈火会是自己。他绝不能让女孩儿垂死在火海……
“凰儿……听话。你总要替我活下去。”话音才落,墨鸦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白凰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跟着炸开,她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耳边嗡鸣声一片,一直过了许久,白凰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哭声,是自己在哭……
她浑浑噩噩地将墨鸦搬到冰室,总想着就这样死了就好了。思绪混成一片,连带着听外面的人说起事情缘由时都做不出什么反应,无止境的恨意和对未来的无望参杂在一起,却又因为白凤的存在而显得无能为力。到底要怎么做这才能活下去啊墨鸦哥哥……
“我其实有了他的消息。”
“本来是想把你们两个都找到,不过后来知道他在阴阳家,我这个侍卫统领也没办法把他带出来……”
“听说他已经是阴阳家的护法,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星魂……有人在阴阳家,阴阳家的护法……墨鸦的弟弟。
半夜从梦中惊醒,白凰想到刚刚在梦境中再一次看着墨鸦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她想起为墨鸦清洗身体时和伤口粘合在一起的外衣,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就像现在,她依旧觉得吸气时空气带着不熟悉的灼热与腥甜。
她讨厌入秋的天气。从前是因为风寒,后来是因为墨鸦。待在阴阳家,四季如春的幻象让她对于季节的变换做不出判断,不过很显然,身体对入秋的反应依旧和从前一样明显。白凰浑浑噩噩从床榻上爬起,刚想出声,又想起来这里不是她的梧桐林,不会有人在秋天为她守夜,她哪里还是什么小凤凰?
“你还想趴在床上多久。”星魂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