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启庚第一次这样深切的感到身处皇家的身不由己和绝望。

他踏进承凤殿，千万盏烛火一圈一圈摆了满室，照映着他眼中森然冷光，也照亮了墙上一幅幅女人的画像。或温柔浅笑，或静坐垂眸，风华卓然，跃然纸上。

　　现任司马丞相的侄女，已逝的皇后司马若华。

而李启庚的母亲呢？连一抔黄土也不能在宫墙里留。

　　“父皇。”李启庚跪在门口，一点儿也不想踏进这里。

　　皇帝似乎被他称呼行礼唤回心神，扭过身面上有些失落，九龙冠下束的规整的黑发里掺杂了几根银丝，在满堂通明下尤为显眼。

　　他也已经老了。

　　李启庚心头一酸，“父皇，您……”

　　您还记得我的母亲吗？

　　他低着头，咬着后槽牙，袖中紧紧握起拳。

　　“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起来吧，启庚，我们一起走走。”

　　承凤殿红木门外挂着一盏风灯，风轻轻一吹，火红的一团在黑幕里飘来荡去。

　　皇帝深深望了眼这盏灯，踏出门，李启庚半步外跟在他身后。

　　“你今年十九了吧？”

　　“儿臣刚二十整。”

　　“你们都长大了，父皇当年这个年纪……”

　　李启庚出宫时，月亮已经东斜。

两个多时辰，从他懂事，到有了自己的府邸，父皇从没有陪过他这么久，如果是从前，他一定能感动得连夜去母亲坟前痛哭吧。如今却只觉恶心。

三天前，他查到了太子私吞国府库银的线索。

　　“王爷，派去银坊的人回来了。”阿牧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了？”李启庚问。

　　“果然如我们所料，账本还未被毁掉，只是我们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高公公将物证都带走了。”

　　“高公公！”李启庚惊讶，“你看清了？”

　　“属下亲自去看见他上了马车，带着一口沉重的铁皮箱子，我怕被他发现，就将人都先撤了回来，只留箭秋跟着他的马车。”

李启庚皱着眉沉思，高公公是父皇的人，父皇怎么会？他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寒，心头浮现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李启庚一仰头喝干了桌上的茶，还是感觉嘴里发苦。“来人，奉茶。”

“阿牧，你知道父皇叫我深夜去皇宫密谈了什么？”

进来一个仆役，弯腰奉茶后立刻又出去。

李启庚接着才道，“父皇半生征战，见过百姓深受流离饥寒之苦的惨状，对贪污敛财最是厌恶，对二哥这个太子早有不满，不日将会传位与我…”

　　窗户上人影退去，李启庚深深闭上眼睛，他日思夜想放在心上的人，即使掩了容貌，但仅仅熟悉的身形，他怎么会真的认不出呢。

刘昀一直认为是他绑架了出云郡主和永宁公主，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十几年的兄弟情分，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因为他恰巧在新婚前一天喝得大醉，冒冒失失想最后一次向那个人讲清楚自己的感情。一定，吓到他了吧。

太子，他一直以为是太子，也很容易就查到了，是太子动的手脚，李启稷忌惮他和定安王府结姻会威胁到自己的帝位，所以设计刘昀彻底和他反目，他以为这些理由就足够合理了，于是一门心思开始处处和李启稷明争暗斗，为阿昀报仇。

直到高公公销毁了太子的罪证，是啊，他一直都忘了去想，父皇一直那样宠着二哥，为何会允许其他人与定安王府结姻这样大的威胁存在，为何忽然想起赐婚，又为何，他一个从来不受宠的庶子忽然得势，瞬间显赫到可以和太子抗衡。

还有，他的羹汤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木瓜香味，他从不吃木瓜，因为十年前，那个唯一愿意待他宽厚的良善大哥莫名猝死时，屋子里就满是那种淡淡的木瓜味，伴随着那年盛夏最痛苦的记忆。

长子李启承是太后的侄女淑妃苏如意所生。

原来为了怀念一个心爱的女人，父皇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