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四人日夜兼程,终于在十日后的黄昏,赶到了襄阳城外。
远远望去,襄阳城楼巍峨依旧,城头旌旗猎猎,守军往来巡逻,秩序井然。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仿佛那座即将被“天火”吞噬的危城,对此浑然不觉。
但杨过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樊城旧粮仓地底,那枚由三十六名死士内力催动的“地脉火油”装置,就像一颗埋在心口的毒瘤,随时可能爆发。
他没有进城,而是直接绕道樊城。
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是襄阳的屏障和后勤基地。城中多有粮仓、军械库,驻扎着大批守军。旧粮仓位于樊城西南角,因年久失修,早已废弃不用,周围荒草丛生,少有人至。
四人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旧粮仓外。
粮仓的大门被铁链锁住,锁头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但杨过注意到,门前的尘土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虽然被人刻意用扫帚抹过,但仔细辨认仍可看出痕迹。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杨过低声道。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三人绕到粮仓背面,找到一处通风口。通风口狭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对于杨过和老顽童这等身手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
四人依次钻入通风口,沿着狭窄的通道爬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粮仓的内部。
粮仓内部空间极大,堆积着大量的陈年谷糠和朽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杨过掏出那张《天火总图》,借着微弱的光线比对了一下方位,然后指向粮仓中央的一块地面:“就在下面。”
那块地面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铺着厚厚的青砖,缝隙中长满了青苔。但杨过用剑柄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声——下面是空的。
他找到青砖边缘的缝隙,将玄铁重剑插入,轻轻一撬,一整块青砖便被掀了起来。砖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通向下方,一股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火油味,从洞中扑面而来。
“果然在这里。”杨过心中一凛,率先走了下去。
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两三层楼的深度,才到达底部。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方圆数十丈,高度足有两丈余。密室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数十盏油灯,灯火摇曳,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密室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枚巨大的铜球,直径约有一丈有余,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连接着周围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铜罐和铁桶。铜球的顶部,有一个透明的琉璃观察窗,可以看到内部装满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正是地脉火油。
铜球的底部,连接着三十六根铜管,每根铜管末端都有一个蒲团大小的座位。座位上坐着人——或者说,曾经坐着人。
此刻,那三十六个座位上,只有十二个人还活着,其余二十四人,已经变成了干瘪的尸体,但仍然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双手按在铜管的末端,仿佛仍在向铜球输送内力。
活着的十二人,也都是形容枯槁,面色蜡黄,显然已经被榨干了大部分内力,只是在苟延残喘。
“这就是……天火装置的核心?”老顽童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用活人的内力来催动火油爆炸?这……这也太歹毒了吧!”
杨过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铜球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正俯身在铜球下方的控制面板上调试着什么。她的动作专注而熟练,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来了不速之客。
“赫莲灼。”杨过冷冷开口。
那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果然是圣火教炎使,赫莲灼。
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杨过,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看来,圣火殿的那卷总图,你已经拿到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杨过握紧剑柄。
“当然。”赫莲灼缓步走到铜球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铜球冰冷的表面,“因为我故意让你拿到的。天火总图是真的,古墓新城的地图也是真的,薪火令牌也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因为只有真的饵,才能钓到你这条大鱼。”
杨过心中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赫莲灼的笑容忽然变得灿烂而残忍,“这座天火装置,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炸襄阳的。它的真正用途,是等你——杨过——走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刻,引爆它。”
她拍了拍手,密室四周的墙壁上,忽然亮起数十道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以一种诡异的节奏闪烁跳动,仿佛活物一般。
“这间密室四壁,埋了三千斤火药。铜球里的地脉火油,只是引信的一部分。”赫莲灼的声音平静如水,“只要我按下这个开关,整座樊城都会飞上天。而你,杨过,将会和这座天火装置一起,化为灰烬。”
杨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赫莲灼竟然疯狂到了这种地步——用一座城市,用数万百姓的性命,来做她的陪葬品!
“你疯了。”小龙女的声音冰冷如霜,君子剑出鞘,剑尖直指赫莲灼的咽喉。
“疯?也许吧。”赫莲灼轻笑一声,“但我圣火教的宗旨,本就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换取杨过大侠和武当祖师张三丰的性命,这笔买卖,我觉得很划算。”
她说着,手指已经放在了控制面板上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只要轻轻一按,一切便都结束了。
“且慢。”张三丰忽然开口,声音平和,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危机,而是在与人闲话家常,“赫莲施主,你方才说,圣火教的宗旨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圣火教的根基何在?你在中原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又将归于何处?”
赫莲灼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想说什么?”
“贫道想说的是——”张三丰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灯光下缓缓展开,“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面旗帜。
旗帜是纯黑色的,中央绣着一朵金色的火焰莲花——正是圣火教的教旗。
但这面旗帜的不同之处在于,火焰莲花的正中央,绣着一个鲜红的“薪”字。
赫莲灼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薪火令?!”她失声道,“你怎么会有薪火令?!”
“自然是你的那位‘老朋友’,亲手交给贫道的。”张三丰淡然道,“他说,圣火教在中原经营数十年,不该毁于一时的意气之争。他还说,天火计划可以放弃,但薪火计划必须保留。因为——火种不灭,圣火永生。”
赫莲灼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指在红色按钮上方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他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如果你执意要引爆这座天火装置,那他就会启动薪火令的最高权限,废除你炎使之位,并将你逐出圣火教。”张三丰一字一句地说道,“届时,你将不再是圣火的使者,而是一个孤魂野鬼,连死后,都无法回归圣火的怀抱。”
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三十六根铜管中,火油流动的咕噜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良久,赫莲灼的手,缓缓从红色按钮上移开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杨过,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杨过,你赢了。这一次,是你赢了。”
“但你要记住——圣火不会熄灭。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密室后方的一条暗道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杨过没有追。
他走到那枚巨大的铜球前,看着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死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玄铁重剑,一剑斩断了连接铜球的三十六根铜管!
火油从断裂的管道中汩汩流出,但没有了内力的催动,它们只是一滩普通的可燃液体,再也构不成威胁。
“通知郭伯伯,派人来处理这里的火油和火药。”杨过收起玄铁重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天火计划,到此为止了。”
他走出密室,站在樊城的夜空下,抬头望向襄阳城楼上明亮的灯火。
那座城,保住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