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襄阳的路,比去时急了三倍。
小船换快马,快马换驿道,杨过与小龙女轮流驭马,昼夜不息。老顽童虽爱闹,此刻也知轻重,缩在车辕上打盹,不再多言。耶律齐夫妇带着水军伪装的商队在后尾随,既是掩护,也是退路。
行至荆湖北路,尚未入襄阳地界,便见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座残破的凉亭。亭中无人,亭柱上却钉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杨过亲启:欲救郭靖,独上昆仑。雪岭孤峰,旧友候教。若误一时辰,襄阳城头悬靖首。”
——“昆仑雪客” 留
信纸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显然送信人内力极寒,隔了半日仍未化尽。
杨过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昆仑雪客……”小龙女轻声念道,“不是蒙古人的称号。是中原武林对昆仑派隐世高手的旧称。”
“可昆仑派早没落了。”耶律齐皱眉,“当年何足道之后,昆仑一脉便散了。哪来的‘雪客’?”
“不是昆仑派。”杨过将信纸凑近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混着冰雪的气息,“是当年跟着金轮法王、银轮法王那一支的——西域密宗里,有一脉自称‘昆仑雪宗’,专修寒属性内功,百十年前被逐出吐蕃,躲在昆仑雪山里。”
他抬起眼,望向西方。
“杨康临死前附耳说的,就是这名字。他说——‘真正主使蒙古请动银轮法王的,不是蒙哥,是昆仑雪宗的宗主,雪翁老人。此人与我当年在西域冰窟有过一面之缘,他认得我,也认得你娘当年留下的那枚玉佩’。”
小龙女微微变色:“那玉佩,是杨康带走的那枚?”
“不。是穆念慈生前另一枚,半块鸳鸯佩。”杨过翻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正是从岭南海图夹层里摸出来的,玉色温润,背面刻着“念慈”二字。“杨康说,雪翁老人当年想夺这半枚佩,未得手。如今他帮蒙古,一半为《万蛊真经》,一半……为这半枚佩。”
车厢里静了一瞬。
“所以,这是调虎离山。”黄蓉若在此处,必会如此断语。但黄蓉在襄阳,郭靖在等。
杨过将玉佩收好,翻身上马:“我得去一趟昆仑。”
“我和你同去。”小龙女自然一句。
“不行。”杨过摇头,“襄阳不能无我们两人同返。你随耶律齐先回城,助郭伯伯守城。我单骑上昆仑,速去速回。天蚕丝可遥感百里内蛊气,若襄阳有变,我立知。”
他不等反驳,双腿一夹,那匹汗血宝马般的快马已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烟尘,向西而去。
小龙女立在道旁,白衣在风中微动,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只轻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
昆仑山,雪岭孤峰。
此处已是海拔万仞之上,空气稀薄,呼吸如吞冰碴。杨过弃马步行,踏雪而上。玄铁重剑背在身后,右臂那只万年藤心新生的手臂,在严寒中反倒泛出一层淡淡的碧意,暖意内生,竟比原先抗寒。
约莫申时,他转过一道冰壁,眼前豁然开朗——
孤峰之巅,一方平整的雪台,台中央摆着一只枯木棋枰,枰上落着几枚黑子,却被寒霜冻在棋盘里。棋枰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雪白狐裘,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捻着一串冰晶念珠。他背后插着一根通体透明的冰杖,杖头凝着一颗人头大小的冰珠,珠内隐约有黑气流转——那是被冰封的“蛊母残魂”,与万蛊母鼎同源。
“杨过。”老人抬眼,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啸,“你比你爹来得快。”
“雪翁老人。”杨过站定,玄铁重剑横在身前,“郭伯伯在哪?”
“襄阳城里,好好活着。”雪翁淡淡道,“只要你今日败在我手里,我便下令退兵三百里,且——把‘霹雳车’的火药引信图纸,给你。”
“若我不败呢?”
“那你带着郭靖的头回襄阳。”雪翁笑了,笑意如冰裂,“不过,你败不了。”
他缓缓站起,冰杖点地。
“二十年前,我在西域冰窟见过杨康。那时他快死了,是我用‘雪葬还魂术’吊住他一口气,换他替我办三件事:盗段氏残经、诱银轮法王出山、把穆念慈那半枚佩的线索,送到我手上。”
“如今前两件成了,第三件——你带来了。”
杨过瞳孔一缩:“你利用他,就像利用银轮法王。”
“利用?”雪翁摇头,“是交易。他恨郭靖,恨完颜洪烈,恨这天下所有给他‘选择’的伪善人。我给他一个不必选的机会:做我的刀。他欣然应允。”
“可惜他最后选了自尽。”杨过冷声道。
“不。”雪翁抬眼,眸中竟有一丝欣赏,“他最后选了你。把关闭母鼎的法子告诉你,把穆念慈的墓址告诉你,把我的底细告诉你——他临死前那番耳语,不是遗言,是递刀。”
“现在,刀在你手里。让我看看,杨康的儿子,配不配拿这把刀。”
冰杖一震,孤峰上骤然掀起雪暴!
不是自然风雪,而是内力卷起的冰刃风暴,每一片雪都锋利如刀,封死杨过上下左右所有退路。这是昆仑雪宗镇派绝学——“千雪葬龙手”。
杨过不退。
他闭眼,天蚕丝自指尖探出,没入雪地,天罗地网势展开,方圆十丈的雪片轨迹尽在掌握。再睁眼时,玄铁重剑已脱手飞出,由天蚕丝牵引,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弧——
黯然销魂掌力附于剑身,剑未至,悲凉寂寥之意先透雪幕而来。
雪翁白眉一轩:“黯然销魂掌?独孤求败的剑意?小子,你集三家之长,倒真像那么回事。”
冰杖迎上玄铁重剑。
“铛——!”
剑杖相交,孤峰一震,雪层崩塌数丈。杨过借反震之力落地,右掌同时拍出,灰芒如潮,直卷雪翁心口;左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摸出那半枚鸳鸯佩,腕一翻,佩如暗器,直打雪翁持杖的右腕“阳池穴”。
雪翁似没想到杨过敢以玉佩为兵,微一分神,冰杖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玄铁重剑擦着冰杖削下一片狐裘;黯然销魂掌的掌风已撞上他胸膛外三层寒甲,寒甲“咔嚓”碎裂,雪翁闷哼一声,倒退七步,唇角渗血。
“好一招声东击西。”他抹去血渍,竟不怒反笑,“可你忘了——昆仑雪岭,是我的主场。”
他猛地将冰杖插进雪地。
“起!”
整座孤峰的雪,活了。
无数雪人从地底钻出,每一个都凝着百损道人般阴寒内力,额心一点黑蛊纹——正是被冰封的蛊母残魂在操控。雪翁要打的,不是单挑,是以蛊御雪、以雪为兵的“万雪朝宗”。
杨过立于雪潮中心,天蚕丝狂舞,玄铁重剑在丝线牵引下上下翻飞,每一剑都斩碎数具雪人,但雪人源源不绝。
他忽然想起独孤求败在华山之巅留的那句:“剑意至处,万物皆剑;心障不去,千山蔽目。”
杨过闭目。
不再看雪,不看敌,不看佩。
他想起绝情谷底十六年等的人,想起郭靖在城头那句“侠之大者”,想起杨康坟前那捧新土,想起穆念慈未曾见面的墓。
“我这一生,不必像谁。”
玄铁重剑悬空而浮,三根天蚕丝绞成一股,缠上剑柄。他单手结印,黯然销魂掌十七式心法倒转逆行,竟与天罗地网势融在一处——
“天罗黯然·万径归宗”。
一剑出。
不是劈,不是刺,是“收”。
仿佛天地间所有悲凉、所有离散、所有雪片归途,都被这一剑收拢成一点。
剑尖点向雪翁眉心。
雪翁举杖相迎,却见那剑势忽虚忽实,天蚕丝在半空织成一张肉眼看不见的网,网住冰杖,网住雪人,网住他体内奔涌的寒蛊真气——
然后,猛地一拽。
“噗——!”
雪翁老人一口鲜血喷出,冰杖脱手,额心被剑风扫过,凝在发间的冰珠寸寸龟裂。他踉跄跪倒,不敢置信地抬头:“你……融了雪宗寒蛊……用黯然销魂掌的‘悲’字,反克我‘冷’字……”
“不是反克。”杨过收剑,立于他面前,“是你心里太冷,装不下别的东西。我心里有要守的人,所以悲而不绝,冷自退。”
风停了。
雪幕散开,夕阳照在孤峰,金红一片。
雪翁瘫坐雪地,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递出:“襄阳退兵令,霹雳车引信图……都给你。杨康那半枚佩的线索,我本想用来解蛊母残魂的封印,如今……罢了。”
杨过接过羊皮,却俯身,将那半枚鸳鸯佩,轻轻放回雪翁手边。
“这佩你拿去。但答应我两件事:一,昆仑雪宗从此不助蒙古;二,穆念慈墓址,你写成字,交我。”
雪翁怔了怔,忽然大笑,笑得咳出血来:“杨康不如你。他到死都想赢天下,你却肯把赢回来的东西,再放回去。”
他咬破指头,在羊皮背面写下一行字,推给杨过:
“岭南罗浮东麓,桂山旧渡口,第三棵榕树下。”
——那是穆念慈的墓。
杨过收好羊录,转身下山。
雪翁在他身后,声音随风送来:
“杨过,华山之巅那老疯子说得对——你再走一步,便不是‘西狂’,是‘西侠’了。”
杨过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山风很大,吹散了那句评价。
但他知道,襄阳城头,该亮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