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二哥带着我四处流亡。
二哥的洁癖愈发严重了,一天布沐浴就浑身不舒服,甚至半夜本就浅眠的他会突然惊醒,心悸地捂着胸口狂喘许久才渐渐恢复平静。
我蜷缩着不敢出声,尽力装作自己睡得很沉。我知道他是梦魇了,他在亲人的尸堆中求得生存,他总觉得身上沾着他们的血。
他在不安,他在害怕。
我无所不能的哥哥,其实也是会怕的啊。
后来二哥拜入昆仑,我被送进了娲皇宫,成了女娲娘娘座下一名记名弟子。作为创造了人族的祖神,师父对每一个人都似乎有着超常的耐心与包容,而对我更是极为关心,时常亲自教导我,甚至将神器宝莲灯赠予我,她说我心地良善,是最适合宝莲灯的人。我感动极了,毕竟不是谁都会对区区一个记名弟子那么好的,听说二哥的师祖收了许多记名弟子,把他们当打扫童子用。这当然是我历练回来的师兄师姐们告诉我的,说这话时,他们眼神中有羡慕的光。
然而我在娲皇宫的地位仍然不高。虽然我兄妹二人同为仙凡混血,可与二哥相比,我更像是一介凡人,无逆天的天赋,无强健的体魄,甚至连容貌也只能算得上是清秀,也许大家对我的印象,也就只有“娲皇娘娘特别关照的记名弟子”,和“那位惊才绝艳的仙君的妹妹”。
那时我半委屈半得意,委屈之谓师兄师姐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得意之谓我还有一个完美到令人羡艳的哥哥相依为命。我还想着,二哥许是上天对我这辈子颠沛流离的补偿罢。
在娲皇宫的日子平平淡淡,仿佛与世隔绝,就连自家兄长的事我也很难得知,出宫历练的师兄师姐走了一批又一批,然后又一批又一批地回来,只有这时我才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我也知道了一些东西,比如二哥师从阐教二代首座玉鼎真人,不过短短百年便玄功大成,成了三代首座;比如师父命阐教截教合力助武王伐纣,商朝已亡,其中也有二哥的功劳;比如二哥拂了玉帝的面子,据说他在灌江口负手扬眉,一句狂傲的“听调不听宣”惊世骇俗,那句“没有人配做杨戬的主子”也被无数人奉为圭臬,多少女仙倾了芳心。二哥当真是闯出了一方天地,声名大噪,就连我那些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师兄师姐们也不得不服,就像小时候一样,男羡女慕。师父也数次提起,说当初以为二哥是块未经打磨的璞玉,没想到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终是她看走了眼,说罢眼神奇怪地看着我,喟叹不语。
娲皇宫的人都敬仰他,却也不解他。玉帝亲赐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却说不要就不要?那可是忤逆之罪,他就那么大胆吗?是否太过狂傲?
我却哭的不能自已——那是我的二哥啊,我最清楚,他不是狂,不是傲,他是不愿意像他的仇人低头,不愿被强压在天庭之下,不愿做下一个刽子手。
杨家人,都恨着那冷酷无情的天条呵……
想起那年家变,二哥说的要为杨家报仇的话,我狠狠点头,立誓一样。嘴唇被咬出血来也浑然未觉,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想我与二哥有着某种默契,这种默契是旁人无论如何也得不来的,毕竟我们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筋断了还有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