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三界。
他们就是这样形容二哥的。
其实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话，或者说，是我不喜欢他们这样形容的二哥罢，高高在上，弄权谋势，冷眼旁观世间变换，翻手为云覆手雨，一念之间掌控了芸芸众生。
二哥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初父亲母亲都还在的时候，二哥是家里最调皮的孩子。他总爱和别家孩子混在一起趟水爬树，凑热闹拉偏架一样不少。后来被母亲抓回来结结实实打一顿，疼得呲牙咧嘴也不肯哭出来。二哥说，他是那帮孩子的老大，被人看见哭了，该多没面子啊。那是我还傻傻地问他，为什么他是老大，他笑着揉乱了我的发，说，“因为我跟他们，都不一样啊。”
他的确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极为聪慧，什么事情都一看就会，且做的极好；他虽爱玩爱闹，却也爱读书，早早翻遍了家中藏书；他很爱干净，就算走过泥泞之处也能不染纤尘。还有人说，他出生之时天生异象，有一道金光照入杨府，这才有杨家这位令人惊为天人的二公子。女孩们都倾慕他，男孩们都崇拜他，我也颇是得意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哥哥。
记得那年，二哥不知为什么总爱去隔壁人家找那家的独女，还偷偷拿了头一天大哥新给我买的簪子去讨好人家。那簪子也非什么贵重的东西，做工也粗糙，只是图一个好玩罢了，偏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翻过两家之间不是很高的院墙，小小的身影在墙头摇摇晃晃，还得意地笑着，掌心中珠玉摇坠，玉白色指间微凉，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据说隔壁家的那位姑娘登时便红了脸，一颗芳心早早暗许了。
最后的最后当然是母亲发现我的簪子出现在隔壁姑娘头上，将二哥好一顿狠罚，二哥只好去隔壁家要回了簪子，清俊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色厉内荏地瞪我一眼，回去将房门紧闭，一连好几天都别别扭扭的。
话说当初他那一眼还真把我吓到了，生怕他趁母亲不在打击报复——看他那份纨绔样子，我真的相信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可世间万物，逃不过物极必反的飞来横祸。
家变。
那日我一大早就出门找城北的小姐妹玩去，了，可就算我并未眼见那日杨府的惨状，提起那场屠杀，我仍然不寒而栗。
只记得第二天回到家，推开家门，血腥味如狼似虎扑面而来，血色弥漫了满眼，说是修罗炼场也不过如此——那开得繁茂的桃花树下，我儒雅端方的父亲如今满身伤痕，气绝已久；不远处血泊中的大哥被一箭穿心，还仍是临终前保护的姿态；家中奴仆的尸首散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满是恐慌；母亲不知去向，仅看见枝上挂着的破碎衣料……我害怕地后退，踩到了母亲掉落的发簪，低头才发现母亲亲自纳的鞋底，早已沾染了粘稠的血，红得狰狞。
二哥就蜷缩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之间，眼神空洞，浑身冰冷，仿佛失去了灵魂，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白衣被鲜血浸染了，贴在他的身上，血水滴滴答答顺衣摆而下，蜿蜒着汇入一片血海，许久才渗入地底。
我慢慢凑近二哥，他才机械地抬起头，沉默良久，才开口——“三妹，我要为杨家报仇雪恨。”
他的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人声，语调却是出奇的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个既定事实。可我分明看到，说这话时，二哥古井无波的眼中倏然光芒大盛，如嗜血的野兽一般咬牙切齿，却也终于让我觉得，我的二哥，尚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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