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停了。
孟瑶待何老板睡下,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拿出一盏油灯点上,小心推开房门,向酒窖走去。
火光跳跃,灯影交应,他走到酒窖门前,轻声放下灯盏,火苗顺着动作窜了下,忽明忽暗间,他已坐在了门前。
“公子?”他低声唤道。
无人应。
孟瑶伸手,在门上摩挲片刻,缓声道:“世事无常,我也不敢冒然打探公子的过去,公子在此安心留下便是。”
“我是这里管账的。公子若是有什么需求,可以管告诉我。我定当尽力。”
无人应。
孟瑶心道:果然如此。
想必也是厌烦我吧……
再耗下去也无味,他便起身打算告辞,不料却被他打断。
“笔墨纸砚。”
孟瑶倒是被吓了一跳。他听出这声音本应温润悦耳,此时却多了份深深的疲惫和阴郁,硬是将那份生来的温润压了下去。
“公子?”
又是寂静。
……
孟瑶起初也是不解,为何他会来酒楼,直到翌日细雨绵延,他撑伞出门办事,往返时雨下得大了,匆匆而归。路过一条小巷,才暮然忆起前些时日,亦是细雨朦胧,他撑伞路过小巷,见一群温氏族人在寻人,他看见转角屋后有一角白衣若隐若现,心下猜出一二。便笑吟吟的上前打发了那一干人,权当做了善事。
他当时说自己是这小巷口酒楼管账的,想来是被他听到了罢。
想着,他笑着摇摇头,快步走向酒楼,一抬头,猛然一袭红衣入眼。
是何老板。
怎么回事?她平日不会早起的。
何老板虽然平日对酒楼撒手不管,但说不准会不会一时兴起……
他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只是一瞬。
雨还在下,孟瑶已经走到了何老板跟前,他笑道:“老板,有什么事吗?”
何老板神色如常,她打了个哈欠:“账都是你记的?”
孟瑶以为老板是在问他有没有偷懒,便答:“是,都按日子在记。”
“嗯。”何老板拍拍他的肩,一边回屋一边道,“没必要记那么勤,一天做一点,我不急。别起太早,要注意身体。”
孟瑶被一拍一答给弄懵了,半晌才问出一句:“……啊?”
起太早?他天亮起来的。
记那么急?他按日子写的,今儿该整理的月结还没写呢。
老板到底在说什么?
怔了片刻,他忽然向柜台走去。
……
果然,当他到柜台前翻开账簿的时候,发现今天该做的月结已经记好了,酒楼里的财务记载也写好了。
孟瑶看着本子上群蚁排衙的字迹:“……”
一个月的量!纵是他不眠不休也得做一晚上,这……
谁做的?
还能有谁?
关键是他出来不怕被人发现吗?!
孟瑶深感头疼。
……
后来,他去问他的时候,他只答了一句:“没关系。”
那是孟瑶第二次听见他的声音,仍然疲惫,却明朗许多,已然渐渐能听出温雅的音色本质。
那人说,修仙之人听力比常人灵敏,不会被发现的。
孟瑶对此只是笑了笑,问:“我能见见你吗?”
如此好听的声音,想必也是位翩翩君子吧。
语出,无人应。
“没关系。”他又笑笑,听不出丝毫遗憾,又与他谈起了酒楼趣事。
当然,大多是他在说,而他偶尔附和罢了。
……
有一次,孟瑶向他提起一个叫“阿浩”的年轻人,说他以前常说自己没用,却总是帮他,那人突然说:
“我逃亡到此地时,听说温家人在一家妓院闹事,一个打杂的年轻人被打断了胳膊。”
“……”一片沉寂。
孟瑶无声笑笑:“我知道了。”
……
两人间没有多少交流,哪怕如这样的回应也很少。往往是孟瑶一个人在说话。
孟瑶想,他应该是个比较冷淡的人罢。
……
是夜。
何老板睡下了,睡前交待孟瑶去街头刘郎中的铺子里买点药,还嘱咐他带伞,说晚上可能会下雨。
孟瑶买了药回来,果然下雨了。
而且,越下越大。
他撑伞拐进小巷想走近路,不想一阵风夹雨,竟生生吹熄了灯笼。小巷错综复杂,雨夜中难免有些迷了方向。
他凭着记忆摸索了几步,看到前方有一丝若隐若现的亮光,在风里挣扎。以为是何老板站在门口等他,便放心向灯光走去。
只是,走到跟前,的确是到了酒楼后门,可他并没有看到何老板。那灯光不过一盏加了灯罩的油灯,被卡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在夜雨里微微摇曳着。
那盏灯,他一直留在酒窖。
灯光照在他脸上,一股暖流蔓延开来,连着夜里的寒风,一起荡漾在心中。
他是个冷淡的人吗?
两个人的见面,非常突然,甚至有点戏剧。
原因很简单,翌日,何老板的猫丢了。
身为账房先生的孟瑶:“……老板,猫丢了也找我啊。”
何老板一脸严肃:“是的,作为酒楼的一员,必须时刻将自己融入集体中。一方有难,八方支持。我们要坚定不移的遵守领导,实施方针。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所谓团结就是力量,我们……”
孟瑶面无表情地转身:“我这就去找。”
……
有时候他真是怀疑老板是不是穿越的,估计一会儿连***马克思列宁红色革命共产党主义都扯出来了。
……
说起来,老板的猫叫年糕。
没别的意思,就是看那小家伙一身的白毛,老板估计又饿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小家伙本来就喜欢乱跑,走丢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个小家伙实在脑洞忒大。比如上次找到它时,它正蹲在厨房灶里不出来。
嗯……至于之后何老板死活不承认这只浑身沾满灶灰灰不溜秋的猫儿是自家年糕直到它洗干净才准它回家什么的……就是后话了。
这次,他估计年糕是钻到酒窖里了。
因为他听到猫叫了。
……
“喵呜~”
“乖,出去。”
“喵呜~”
“乖,出去玩。”
“喵呜~”
“……”
门口孟瑶憋笑憋的快憋出内伤了:“公子,行不行啊?”
“喵呜~”
“……”
“公子,还是我来吧。”
孟瑶对此还有些窃喜。正好呢,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他,他可是一直好奇着他的模样呢。
……
常言,不作死就不会死。
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初次与这个人交流时,只觉得这个人心情阴郁,不愿与人交流,而且有点疏离的感觉。可慢慢的,随着他们每天的谈话中,却能听出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常常能在细小的言语中安抚人心。孟瑶真的很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在疲惫与阴郁中,还能如此温和有礼。
他想,应该是个清熙温雅的人。
当他举灯走近时,才在惊叹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的确是个清熙温雅的人,哪怕落魄至此,哪怕心绪不宁,杂乱阴郁,也难掩眸中温柔本色,仅一眼,就足以让人沉迷。
猫也不例外。
孟瑶看着年糕。
孟瑶看着正在往那人怀里钻的年糕。
“……”
孟瑶记得,自己初到酒楼时,年糕非常粘自己,反而对它正经的主子何老板很是冷淡。
他犹记何老板那时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不愧是只母猫。”
“……”
的确,自己虽然长了一副伶俐又讨喜的面容,但和这个貌比潘安人比起来,的确是相形见绌。
但你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