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有一座酒楼,是秀气的中原风格。黛瓦白墙,窗棂古色,木格间镂空花纹精致细腻。木柱木门刷着清漆,门口石阶两旁立着一对儿小石狮子,口含明珠,缓缓吐出一股细流落入沟内。
酒楼老板是个刚及三旬的女子,五官精巧,貌若天仙,身形高挑曼妙,一身红衫更显桀骜。她平日喜饮酒,虽性情放纵古怪,却也是待人温和,待员工也是极好的,从不刁难,也不克扣工钱。平素常常救济他人。故孟瑶在求职时,也受了她不少照顾。
自金鳞台后,孟瑶已是无处可归,唯有寻个职务才能有条生路,否则就真的和乞丐无异了。所幸他读过几年书,能识文断字,又有张讨喜的脸,轻轻松松就在酒楼混了个管账的账房先生。至于为什么要来酒楼,一来是老板待员工和气,二来,则是因为有人传这酒楼的老板其实是个高人,会些仙门道法。联想到母亲口中父亲的身份,他就稀里糊涂走进了这家酒楼。
怎么说呢,或许他还是受了他母亲的影响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酒楼的生意不至于门可罗雀,也不至于人满为患。每天来些常客,来些散客,进的钱刚好在那一节,偶尔有赢利,偶而也会亏本,但每月算下来,总是刚好结余下一点,可除去日常开销,基本就所剩无几了。总之,就是饿不死,但也赚不到什么钱。
每天的客人来来往往,每天都有好事多嘴的人谈论古今中外。故孟瑶很少出酒楼,天下事却是摸了个清楚。
只是,他最先打听的,却不是什么仙门权威,玄门争位,身死后人们说他“自幼心机不择手段私下打听对玄门修真之事一清二楚”,也不过是无中生有,给他这个恶人身份再扣一项罪名罢了。其实他最初打听的,只是思诗轩那条街上的事罢了。
……
“听说那个女裁缝刺绣做的好,被温家聘去了。”
“什么聘去啊,分明是看那女的长得好,男人又不管事。我看不过几天也会疯的,就和之前那个家仆一样。”
“她男人呢?”
“早跑了!温家人一来就跑了。”
……
“嗨!那个泼辣娘们可真厉害,把温家人给骂了!”
“那个包子铺的啊?嘴是挺毒的。结果嘞?”
“还能怎样?被温家人砍了呗。她丈夫去求情,被她给骂回去了!”
“哎,我听说是因为温家想把她的大儿子拉去充家奴,她不干,才骂起来的。她说她的儿子,要有骨气,宁可当乞丐,也不能被别人使唤。温家人就说行,你有骨气,那你就站着别动。然后一刀下去,头掉了,身子还立着呢!”
“最后她丈夫带着五个孩子连夜逃了,她身子还立着呢。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男人以前还跟别的女人跑过呢,现在居然还这么死心踏地照顾孩子。”
……
议论纷纷。
孟瑶笑笑,坐在柜台后,一面拨弄着算盘,一面记账。老板则闲闲地坐在一旁小酌。
酒楼客人谈论不止。雨声潇潇,天色晦暗。窗外细雨淅沥,石阶青苔,布在朦胧小巷。清漆窗棂染上水渍,湿润处颜色深沉。
老板是个会喝酒的人,不多时,白瓷壶见底了。
孟瑶放下笔,笑道:“我去拿一壶酒来。”
老板点点头,伸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孟瑶收好笔墨,拿起桌上一盏油灯点燃,抬步向里间的酒窖走去。
……
说是酒窖,其实就是个单独放酒的屋子。
这里酿出的酒自然不及地下酒窖酿出的来得香醇,却因配方奇特,口味辛辣独到,后甘又不失烈性而得以出众。
说起来,这里招牌酒“天子笑”据说由是姑苏那边的名酒改进的。名字没改,味里的甘甜少了些许,辛辣却多了不少,也算是正对了云梦人的口味。按理说如此店是该火的,只是这老板不喜吵闹,性子惰懒,每天限购,开店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客人不多。讲真,他真是好奇为什么他还没饿死……
……
打开门,一股酒香在鼻腔内蔓延开来。火光照亮了酒窖一方,一排排酒坛整齐靠墙码放,深褐的瓦罐上贴着红纸,用草书写着“天子笑”。
他走了一步,却听见外边有人在大喊大叫,心里不由一惊,心想老板只是个女子,怕是招架不住闹事的,便想回去看看。不料一柄剑自背后猛然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剑锋正对喉管。
他听到有人站在他背后,气喘吁吁却疲惫不堪道:“站住。”
孟瑶立即顿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的喝斥,而是因为剑锋上的血。
雪白的剑身在灯光照耀下反映出孟瑶的神色一一惊恐,疑惑,却又无比镇静。
雨随风从一旁的窗口斜进来,手中的油灯晃了晃,忽暗忽明间,外边的谈话传了进来。
……
酒楼的客人已经被遣散了,他听到老板闲聊似的笑道:“各位仙师这是做什么?”
“何老板别来无恙。”发话的男子似乎和老板认识,“我们就是来找个人罢了。”
何老板略有不悦道:“刚刚的客人你都找过了,不是没有吗?你这样可是碍着我做生意了。”
那人客气道:“不敢不敢,只是此人甚是狡猾,可能藏在贵店某处。”
何老板却不客气了:“怎么,我的酒楼多没多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这究竟是何意?”
另一个人道:“可我听说,你酒楼里新收了个人。”
老板冷笑:“早说你们是怀疑他,也省得绕半天的弯路子。不错,前几天我确实收了个读过书的帮我管账,不过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呵,那可就不一定。”
言毕,孟瑶就听到老板在喊他。
而身后那人抵在他脖间的剑,在抖。
他对身后那人轻声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其实,孟瑶心里很没底。他现在对仙门并无过多瓜葛,就算是金家要灭口,那也不该拖这么久。况且身后那人分明不想灭口,否则在他之前转身的那一刻就该下手了,更何况他并没有感到过强的杀意。现下他只希望那人不那么多疑,能相信他。
那人仍是犹豫不决,偏偏此时老板催得越发紧,若是再不作出决定二人都会遭殃。那人咬牙,迅速从孟瑶脖间抽离剑,闪身躲入酒窖中。一组动作快如闪电,丝毫捕捉不到身影。
门关上了,灯火又被风带得晃动片刻。
孟瑶提灯站在原地,松了口气,刚要向前走,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刚刚死里逃生,腿脚不免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强压下那份惊慌,露出惯用的微笑,向前厅走去。
……
果然,待他去了前厅,那些人观察交流一会儿,便齐齐摇头。
何老板有些不耐烦了:“还有问题吗?”
为首的男子略有尴尬,拱手笑道:“手下办事不利,叨扰了。”
随即便带着众人有些狼狈地离开了。
……
风夹着雨斜飘进屋内,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何老板目送那伙人在雨中离去,抱臂冷笑:“尽找我麻烦。”
孟瑶笑而转首,奉承道:“还是老板机智。”
何老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转身在椅子上坐下,一面继续闭目养神,一面道:“不是让你去拿酒吗?”
孟瑶这才惊觉这么一闹,自己竟是空手而归。他连连道:“行得匆忙,忘了。这就去,这就去。”
何老板没什么反应,孟瑶却已经退了出去。
……
“公子?”孟瑶小心翼翼地走到酒窖门口,正想询问一番,结果刚走近,就脚下一绊。
他腿现在还有些软,这一绊,就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油灯想是砸到了什么,黑暗中一声清脆的响,灯火便熄了。
他摸索着举起油灯,重新点燃。火光驱散了黑暗,也让隐藏在黑暗中的物体显现了出来。
深棕的坛身,暗红的红纸上用捐狂的草书写着酒名一一“天子笑”。
老板要的酒?
谁拿出来的?
孟瑶轻声唤道:“公子?”
无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