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阿浩把这孩子带出去了。”
“是啊，孟诗今儿被打得可够惨的。”
“活该，谁让她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儿。读过书了不起啊。”
“你嫉妒人家会读书吧。”
“那又如何，书读得再好，还不是个妓。”
……
回到思诗轩，阿浩就去库房放东西去了。孟瑶在指指点点的议论中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思思对回来的孟瑶说：“阿瑶，去看看你娘吧。今天……”
孟瑶打断她：“我知道了。”
他早该知道的，阿浩今天为什么要带他出去。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
第二天黎明，孟瑶早早起来。却没有去学堂，而是抱膝坐在思诗轩大门旁的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清冷的大街。
……
“娘，你别等了。我可以打工攒钱，帮您赎身。”
“娘，您为什么相信他一定会来接我们？”
“娘，这些年您觉得，值得吗？”
他母亲说：“值得。”
……
哪里值了。
他有些厌恶地想。
天色渐亮，街上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摆摊的，贩菜的，过早的，来来往往嘈杂不已。陌生又复杂的人流中，有谁会注意到一个坐在路边的孩子呢？八成只当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罢了。而在孟瑶的眼里，这些人则都是灰色的，毫无生机，讽刺无味，与这个冰冷的世界无异。
在他的世界里，“善”这种东西，很少。
一个卖粥的老婆婆推着板车走到墙边，老人眼睛不好，走近了才看出是孟瑶，笑道：“是阿瑶啊，今天怎么没去学堂啊？”
孟瑶认出她是那个经常给自己粥的婆婆，便乖巧笑道：“婆婆早。”
“早，早。”卖粥的婆婆笑着连应几声，给他盛了一碗粥，递过去，道，“怎么了？被欺负了？”
孟瑶接过粥，笑嘻嘻道：“没，都是闹着玩儿的。”
卖粥的婆婆叹了口气：“哎，你啊……跟我那儿的一个外孙一样，受气了也不跟家里边儿说，只管自己憋着。不难受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受没受欺负我还不明白？”
孟瑶却还是笑着：“没事的婆婆，我习惯了。”
“你这孩子。”卖粥的婆婆摇摇头，从身上摸出一袋煮八宝粥的原料，“拿去补补身子吧。”
“谢谢婆婆。”
孟瑶接过袋子道完谢，正逢天大亮，阿浩催他不读书就快去干活。他马上应着，心里窃喜。
他只道娘的身体正虚，正好可以给她补补。可他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也正当年少，也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他更不知，他的母亲孟诗，命不久已。
……
多年后，他偶然回忆起当年的事时，只说那人侮辱他的母亲，他想阻止却被踢下了楼，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之后阿浩出面打发走了那个人，思思给母亲披上衣衫，把他和他母亲送回了房间。
只是，他一直没说，那楼梯就是决定，当他滚下来时，就决定了他对思诗轩没有了任何留恋。
……
其实他一直想和母亲在星空下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
牛郎织女，盘古创世。
还有先祖们的故事。
可是没机会了。
……
没过多久，母亲去世了。他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他打算去兰陵，不是因为他想认祖归宗，而是他母亲想。他不认为他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会认他。这些年，金光善的流言蜚语他没少听，那情史乱的，茶馆的说书人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所以他也不奢求他会给母亲一个名分，他只希望他父亲至少能记得他的母亲，至少这样，他母亲也不算白等了十几年。
但事实上，她母亲的确是白等了十几年。
当他被踢下金鳞台时，他看着空旷的夜空，通明的灯火使它好似镀上了一层铂金，压倒了星月光辉。
他在想，为什么。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
……
他记得，出发时，他去成衣店买衣服，女裁缝看了看他，就直接送了他一件。
她道：“那女的在药酒里下了东西，我那死鬼不知道，还喝上瘾了。是你娘揭穿的。这衣服送你了。”
去包子铺买干粮时，卖粥的婆婆正在和老板娘扯家常，老婆婆给他一些干果，嘱咐他路上小心点。一向吝啬的老板娘则一面塞给他馒头包子，一面尖着嗓子道：“那不要脸的去逛窑子，被你娘见着了，就把他劝回来了。哼！有脸回来！老娘直接把他打出去！见一次打一次！”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留下了她的丈夫。
最后她道：“这些送你了。你娘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你也会有福气的。”
那时，他笑道：“谢谢。”
……
呵。
好人有好报……
这就是“好报”吗……
他爬起来，拍拍灰，抹去脸上的血，起身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他摔下去时，有人起哄：“死了没死了没？”
他爬起来时，有人失望唏嘘：“没死啊……”
呵呵……
他缓步走出金鳞台，走出兰陵金氏，直到听到烟花爆竹的声响和笑声。他停下脚步，擦擦脸上的伤，抬头仰望夜空。
他希望看见牛郎织女的相会，也希望看见嫦娥等到了后羿。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他所期盼的漫天繁星，有的，只是不属于他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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