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初夏的清晨很凉爽，甚至有些寒意。一切笼罩在淡淡银灰的晨曦中，安静清冷得有些吓人。
孟瑶早起到了学堂，揖手向先生问好，先生手执戒尺和书卷点头示意，一脸严肃地叫他坐下，转身却不住打了个哈欠。
孟瑶总是第一个来。
天渐亮，其他学生陆续到了。学堂书声朗朗，院内枝桠上的麻雀也好奇地歪歪头，看着屋内摇头晃脑的孩子们。
与往常一样，孟瑶第一个到学堂，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学堂。
下午下学时，他的书本又散了一地。
“大家子弟都要有耐心，是不是？”
“您是有身份的人，就别和我们计较啦哈哈哈。”
“快收拾吧，一会儿错过了妓院的饭点，就要挨饿咯！”
“人家是大少爷，哪儿看得上妓院的饭？估计也没人给他留。走吧走吧。哈哈。”
几个人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孟瑶一人跌坐在一地散落不堪的书本纸张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地上，一地的斑点明晃晃的，和阴影分割得很是清晰。
他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东西。直到抬起左手时，才被一阵刺痛刺激得皱眉。
他看了看，是刚才被推倒时擦伤的。把整个袖子掀开才发现肘部有一大块红印，丝丝渗着血，伤口不浅。
那又如何。
他继续收拾东西，收完就走。
不然，他还能干什么呢。
午后阳光正烈，孟瑶走在街上，低着头，一下一下踩着自己的影子。
直走是一条大街，第一家是包子铺，老板娘的丈夫跟别人跑了，只留下了五个孩子。她说话带刺，是个泼辣又很小气的人，每次施舍乞丐时都只给半个馒头。第二天再来时，仍是只给半个。
第二家是成衣店，有两个裁缝，是对夫妻。男的喜欢去思诗轩，尤其喜欢一个妓女泡的药酒。女人从不管他，街坊邻居都说她太放纵自己的丈夫。
第三家是书画坊，管事的是个年青书生，不擅饮酒，钟爱母亲的诗。几次三番醉酒后都说要帮母亲赎身，醒后却又因没钱灰溜溜地走了。大家都说他痴情，母亲却是冷笑。
第四家是个当铺，老板非常有钱而且大方。有一次竟给乞丐们施舍了近千两钱，后来他儿子的病好了，就再没听说过他施舍给乞丐钱。
第五家是个酒楼，老板是个来历不明刚及三旬的女子，读过书。她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听说还懂些仙门道法，大家都说她是奇人。但她平日也不过写写话本，练练书画罢了。
第六家……
就这么一家一家的数，一家一家的记，穿过人流，穿过街道，穿过所有的故事，停下，就会看见他自己的家。
可是他不想回家。
他想见到母亲，可他不想见到他母亲在妓院里。
树上的麻雀讥笑一下，展翅冲上云霄，不见踪迹。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想竟撞到了一个人。
“搞什么。”那个人嫌弃道，“回来了就快去干活。”
孟瑶一抬头，看见一张削瘦的脸，五官虽然端正，颧骨却有点高，嘴唇又薄又白，一副刻薄的模样。就冲这一点，他就可以认定这是给妓院打杂的阿浩。
他点点头，道一句“马上去”，就准备去柴房劈柴，结果又被阿浩一个招手加一句“过来过来”给叫了回去。
阿浩道：“今儿我要去戏园买茶叶，缺个帮忙的，你跟我一起去。”
孟瑶不卑不亢道：“是。”
二人走后，有人议论道：“阿浩叫他干嘛？当苦力那小身板也做不动啊。”
另一个道：“不知道。反正戏园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儿，由他去吧。”
又一人插/进来道：“可我听说不少人也想去戏园瞄瞄呢。据说那儿总有大人物听戏，要是被看上了……嘿嘿。孟瑶那小子长得也不错，白嫩嫩的。”
……
这话，戏园的人伢子也说过。
他指着孟瑶，操着一口不知哪儿的方言对阿浩笑嘻嘻道：“耗子，这小子长得不错，白嫩嫩的，要不卖给我吧。”
耗子是阿浩的外号，倒不是他长得贼眉鼠眼，只是名字里有个“浩”字，再加上嘴巴带刺，大家都不大待见他，就给他起了这么给外号。
阿浩撇了眼一直低着头的孟瑶，不耐烦道：“我又不是管事的，跟我说什么。你收人都是问奴才的吗？”
人伢子深知他的脾气，只得道：“得得得，说正事。茶叶到货了，在楼上。老规矩，自己带人取。”
阿浩点点头，对孟瑶说了句“跟着”，就上楼了。
说是楼上，其实是阁楼。一大袋一大袋的茶叶堆满了半个房间。
阿浩扒下一袋茶叶，房间里立刻溅起一团灰，从窗口直射进来的阳光里可以清楚看见飞舞的灰尘。
阿浩看向窗边，孟瑶正定定看着窗外，身上落了一层灰。
他皱眉道：“再发呆就卖了你。”
孟瑶一惊，猛地回头，身上的灰齐刷刷掉了下来。他慌忙上前道：“我，我帮忙。”可半天也没抱下一袋来。
阿浩忍无可忍地拽下他手里的装满茶叶的大袋子：“一边站着去，待会儿帮我拿东西。”
“哦。”
……
下来时，人伢子笑道：“我说耗子，找人帮忙也找个帮得了的啊，这个……”
他看着背着一袋茶叶就几乎站不起来的孟瑶，笑得有些嘲讽：“这个，还没长开呢。才十二吧？啧啧……”
阿浩白了他一眼，将一袋银子甩到他怀里：“你也知道没长开。”
说完，就扶扶背上的一袋茶叶，走了。
孟瑶在后面努力跟上。
……
出了门，已是夕阳西下。
孟瑶跨出门槛时，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阿浩及时扶住他，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伸手将他背上的茶叶拉下来，一手提着，不满道：“没用。”孟瑶低声应一句“是”，他又道：“明天继续来，一个男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你以为自己真是大少爷了？”孟瑶又是一声应下，之后却踌躇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不耐烦的催促，才和他一起向思诗轩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天空一片火红，火烧云布满了半边天空，变换着不同的形状。二人的身影渐湮在巨大的落日中，乍一看，还以为二人走进了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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