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李子文推开窗户,青柳镇还在薄薄的晨雾里半睡半醒,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了,卖早点的铺子门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把整条街的烟火气一点点催醒。
她洗漱完下楼,大堂里南恩已经叫好了早饭,粥和包子摆了一桌。她刚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打衣衫,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她生得一张圆脸,眉目明亮,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头。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殇止水身上停了一下,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直接在李子文对面坐下了,熟稔得像是跟她们约好了一样。

"你就是李姑娘吧?"她朝李子文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叫燕小七,殷渺殷老板让我来的。他说你们缺个跑腿传话的人,正好我闲着,就来跟你们搭个伴。"
李子文愣了一下,看向南恩,南恩微微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她又看向殇止水,殇止水正低头喝粥,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这个叫燕小七的姑娘进门时那一眼已经被他打量过了。
"殷老板倒是有心。"李子文放下筷子,打量着面前的姑娘,"你一个人来的?"


"骑马来的,跑了一夜,马拴在门口了。"燕小七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道,"殷老板说你们往京城走,路上需要个本地人帮忙打点,这一带我熟,各个镇子的耳目我都认得。"

她三两下把包子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刀法还凑合,真的遇上事了也能搭把手。"
说着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李子文注意到那把刀的刀柄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了,不像是新带上的装饰品。
"燕小七,你多大了?"李子文问。


"过完年十八了。"燕小七又拿了第二个包子,"我从小在烟柳镇长大,殷老板的闻月楼我常去,他让我办事我乐意。你放心,我不拖后腿。"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速快但条理清楚,一看就是那种在外头跑惯了的江湖姑娘。
李子文看着她那股爽利劲儿,莫名地就觉得亲近几分,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走吧。不过先说好,跟着我可能会遇到危险,你要是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走,不用有负担。"


燕小七摆了摆手,包子还在嘴里嚼着,含糊道:"走什么走,有热闹凑哪能走。"

南恩在旁边端着一碗粥,温声问了一句:"燕姑娘,殷老板还交代别的了吗?"

燕小七咽下包子,正了正神色:"哦对,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京城那边又多了些人手往南边来,让你们别走官道大路,改走水路。出了青柳镇往东三十里有条河,沿河往北能绕开三个关卡,虽然慢两日但稳妥。"
李子文听完,跟南恩交换了一个眼神。殷渺的消息一向灵通且靠谱,他既然特意让燕小七带话走水路,那说明官道上确实不太平了。
"那就不耽误了,吃完饭就动身。"李子文起身,"燕小七,你先去把马喂饱,咱们路上补给都带够。"


"得嘞!"燕小七抓起最后一个包子,风一样地冲出了客栈大门。
大堂里安静下来,李子文端起粥碗飞快地喝了两口,转头看到殇止水正望着门口燕小七消失的方向,神色淡淡的。
"你看出什么了?"她问。


"她进门时脚步轻,但落地的瞬间有停顿,是常年走夜路的人的习惯。"殇止水放下粥碗,"刀柄磨得发亮,鞘上的红绳打的是双鱼结,是漕帮那边的路子。殷渺派她来,确实是用对了人。"
李子文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踏实了些。殷渺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既愿意把燕小七送到她身边来,就说明燕小七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收拾好行装重新上路,马车出了青柳镇一路往东,燕小七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带路。她骑术精湛,枣红马在她胯下又乖又精神,偶尔跑快几步又慢下来等着马车跟上,显然是常年跑路的老手。
李子文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燕小七的背影在马背上被日光镀了一层暖洋洋的光,腰间的短刀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红绳在风里飘着。
"南恩。"她放下车帘坐回来。


"嗯?"
"你说殷渺到底有多少人在外面?他怎么哪儿都能立刻找到人来帮忙?"


南恩想了想,温声道:"他在烟柳镇立足十五年,明面上开的是闻月楼,暗地里不知道经营了多少人脉。燕小七这样的江湖人,恐怕只是他网里的其中一条线。"
李子文靠在车壁上,回想这些天来殷渺的所作所为——弹琴、做桂花糕、让地道、派人传信、安排马车、如今又送来燕小七。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让她觉得被过分干预,又确实替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这个人情,怕是越欠越大了。"她喃喃道。

南恩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晾温了的一杯茶放到她手边,递的时候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温暖又妥帖。
马车沿着土路继续往东,正午时分远远能听到水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眼前,水色浑黄,流速不慢,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

燕小七勒马回头喊了一声:"到渡口了!我去找船!"
她纵马沿着河岸跑了一段,在一处废弃的小码头边停下来,跟一个蹲在岸边晒渔网的汉子说了几句话,那汉子抬头看了看马车这边,点了点头,起身去解船绳。
等李子文几人到了码头,燕小七已经跟那汉子谈好了价钱,是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舱宽敞,连马车都能拆了轮子抬上去。

燕小七拍了拍手,转身冲李子文扬了扬下巴,笑得眉毛弯弯的:"李姑娘,上船吧,水路比旱路省心多了。"
李子文看着她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她踩着跳板走上船尾,河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息。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然后转回来,望向前方宽阔的水面。
水路启程,下一站还不知道会在哪里靠岸。
但有人在前面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