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离岸之后,两岸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河面宽约数十丈,水流平缓,船行起来稳稳当当的。船夫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寡言少语,撑船的动作却利落熟稔,竹篙入水无声,船头破开水面激起细碎的白浪。
李子文坐在船篷外面的船板上,双腿悬在船舷外晃荡着,脚趾几乎能碰到溅起来的河水,凉丝丝的。她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流过脚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燕小七盘腿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块干粮在掰碎了喂河面上的水鸟。十几只白色的水鸟围着船飞,时而俯冲下来啄食她扔出去的碎屑,翅膀扑棱棱地拍着水面溅起一串串水花。她喂得起劲,嘴里还跟那些鸟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什么"你抢什么抢""这一块是你的""别打架别打架",活像个放鸭子的孩童。
李子文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格外鲜活。明黄的短打衣衫在灰蒙蒙的河水背景下显得亮眼,水鸟在她头顶盘旋,阳光落在她圆圆的脸上,那颗鼻尖的小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动着。
"燕小七,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李子文问。


"什么都干过。"燕小七头也不回,"跑过船、给人送过货、在码头上扛过麻袋、还给商队当过向导。这一带的水路陆路我都跑熟了,哪段河好走哪段有暗礁、哪个渡口的船夫靠谱哪个宰客,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拍了拍手上的干粮屑,转过身来面对李子文,盘腿坐着,手撑在膝盖上:"也就是殷老板说我年纪小总乱跑不好,让我跟着你做事。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就来看看有多有意思。"
"那你看了这几天,觉得呢?"


燕小七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咧嘴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被人追着跑的姑娘,还能悠哉悠哉地坐在船边泡脚喂鸟,不急不慌的。我见过很多人被追的时候哭天抢地,你这么稳当的还是头一个。"
李子文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我有什么稳当的,是身边的人替我挡了风浪。"


燕小七没有反驳,目光扫过船篷里坐着的南恩和靠着船尾闭目养神的殇止水,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说:"也是。"
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河面收窄了一些,两岸的芦苇渐渐被农田和村落取代。船夫撑着竹篙靠了岸,说前面有个集市可以补给些吃食,问他们要不要停一下。
"停吧。"李子文套上鞋袜跳上岸,脚踩在实地上有轻微的晃动感,走了两步才适应。

集市不大,沿着河岸排了二十来个摊位,卖鱼的、卖菜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和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耳朵嗡嗡响。

燕小七钻进人群里如鱼得水,三两步就不见了人影,过了好一会儿怀里抱着鼓鼓囊囊一大包东西跑回来,往李子文手里一塞:"刚出锅的糖饼,还热乎着!"
李子文打开包袱,焦黄酥脆的糖饼整整齐齐码了十来个,热气裹着甜香味扑了一脸。她拿了一个递给南恩,又拿了一个给走过来的殇止水,自己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红糖馅儿甜丝丝地从破口处渗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

"好吃吧?"燕小七自己也咬了一个,两颊鼓鼓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家糖饼我每次路过都要买,老板认得我了,多给了我两个。"

南恩站在旁边小口地吃着糖饼,目光温和地落在李子文被烫得直哈气的样子上,忍不住从袖中取出水囊递过去:"慢点吃,别烫着。"
李子文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糖饼咽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殇止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那半块糖饼吃得很慢。他吃东西向来斯文,可嘴角沾了一点红糖渣自己也没发现。

燕小七眼尖,伸手一指:"白衣哥哥,你嘴上有糖!"
殇止水微微一僵,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果然蹭下来一点褐色的糖渍。他垂眼看着指尖那点糖渣,面不改色地掏了帕子擦干净,动作从容,可李子文分明看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跟燕小七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南恩在一旁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温润如春风,从不张扬,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补给了干粮和水之后,几人重新上了船。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层被晚霞烧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水面也被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船夫点了一盏小油灯挂在船头,昏黄的光在河面上投下一圈圈荡漾的影子。
李子文坐在船尾望着暮色发呆,燕小七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旧二胡,吱吱呀呀地拉了两声,试了试音,居然拉出一段完整的曲子来。调子带着几分西北小调的粗犷和洒脱,在暮色沉沉的河面上飘荡着,配着船桨破水的声音,意外的和谐。
"你还会拉二胡?"李子文诧异地看她。


"会的可多了。"燕小七扬了扬下巴,手里的弓弦没停,"我爹以前是走江湖卖艺的,我从小跟着他学。他没了之后我就自己到处跑,二胡一直带着,想他的时候就拉两段。"
她说完又拉了一段,比方才欢快了许多,调子里带着跳动的节奏,让人听着就想打拍子。李子文在船板上跟着节奏轻轻点着脚,南恩也放下了医书侧耳听着,连殇止水都微微偏了偏头,神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一曲拉完,燕小七把二胡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说:"李姑娘,我不知道你要去京城干什么,但既然我跟着你走了这条路,就说明我觉得你这个人值得跟。你放心,路上有什么事我燕小七一定挡在前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才说笑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赤诚,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李子文,干净得像这河面的水。
李子文看着她,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伸出手拍了拍燕小七的肩膀,笑了:"好,那说定了。"

夜色更深了些,星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点银芒。船篷里的油灯还亮着,南恩在灯下翻着医书,殇止水靠在船篷边闭眼假寐,燕小七裹着一件薄毯蜷在船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李子文躺在船篷里,听着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听着船头传来的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一两声夜鸟的鸣叫,觉得这条河上的夜安静得不像话。
她翻了个身,把外衣拢紧了些,闭上眼睛。
船在夜色中继续向北漂着,载着一船的星光和鼾声。